湖北人的庚子新年
2020-01-26 16:17 武汉封城 武汉市民 新型冠状病毒

湖北人的庚子新年

本文来源|8号楼工作室(ID:bahaolou-8)

庚子新年,大年初一。 

一周前,无论是在湖北省内,还是在省外的湖北人,都在计划春节的安排,回乡是很多人的选择。 然而,仅仅一周以后,一场肺炎,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我们和几个回到湖北或没能回去的湖北人聊了聊,他们的庚子年春节是如何度过的。 在武汉的王毅说,他感觉自己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家里剩6个口罩,为了节省,下楼倒垃圾的时候就用塑料袋扣在脑袋上,下面系紧。但他在朋友圈里不停发正面的消息,为了让父母和朋友安心。

没能回家的李敬说,在她的极力劝说下,武汉的父亲已经放弃串门拜年的想法,不过对于劝阻父亲放弃打麻将一事,他还在努力中。

回到武汉探亲的李俊说,亲戚两口子双双出现发热、腹泻的症状,自己判断很接近肺炎的症状了,到医院看见黑压压都是人就回家自行隔离了,从疑似到病情症状消除也没有确诊。 自1月22日凌晨,湖北启动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级应急响应,随后湖北省内的城市相继停运公共交通。1月23日凌晨,武汉宣布疫情管控升级,自23日10时起,武汉市公共交通停运,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随后,湖北省多地相继实施不同程度的停运公共交通措施。 新年,想起1997年1月3日王小波在《光明日报》发表的一篇文章的结尾: “岁末年初,总该讲几句吉利话:但愿在新的一年里,我们能远离一切古怪的事,大家都能做个健全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话比这句话更吉利。”

01

为了节省口罩头上套着塑料袋出门倒垃圾 

口述者:王毅 自由摄影师坐标:武汉市武昌区 我是自由摄影师,平时全国飞,家在武汉,1月8日我回到武汉。 过年就是家里蹲着看春晚,看新闻。全家四散天涯,我和老婆在武汉,我爸妈在潜江老家,小舅子在上海,岳父母在咸宁。原本的计划是,农历二八回媳妇家,三十中午年饭,火车咸宁到武汉,中转再到潜江吃晚饭。

去年就是这路线,结果专家组的消息一出来(1月21日,央视采访钟南山),媳妇就说不回家了,就在武汉。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公务单位说不定要值班,火车站人流大,不去最好。

简单的讲,担心武汉有事公务人员要加班,而且不愿意给自己和其他人,尤其是家里老人增加风险。 三十晚上,我姐全家在武昌的光谷家里团年,我和老婆在武昌自己家蹲着,我小舅一个人在汉口家里。同在一城而不能见,都是强撑着打电话给家人报平安,孤独但是心暖。

 我和我老婆是21号晚上决定不回去的时候,就决定大采购了。我家里现在乱糟糟,都堆的各种吃的。我媳妇22号采购之后就没出门了,23号中午我出去补了点蔬菜。22号一颗白菜12元,23号一颗白菜40元,现在我就不知道了。 但是口罩买不到,只有六个了,出门就我自己出去。

昨晚出门倒垃圾,为了节约口罩,我套了个塑料袋把自己脑袋系在里面。塑料袋倒扣脑袋上,在脖子下面系住,至少七窍都在袋子里面封死了。回来进门前,我把塑料袋从楼道窗户丟出去了,是很没道德,但这时候下面一定没人。

现在街上空无一人。 我感觉是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这些天,我内心深处是躁动和不安的,但表现出来的只是风轻云淡,爷们要有担当。

我朋友圈这几天都发正面信息,为了安家人和朋友们的心,但实际上手机里乱七八糟信息一堆。说不怕不担心是假的,只是觉得要这么带进去就太冤枉了,我又没乱吃野生动物。估计现在大多数人都和我心情一样。活着才能继续过年,不然就等人祭拜了。 

 02全家三天没出门亲戚疑似患病自我隔离 

口述者:李俊 互联网公司职员坐标:武汉 我是湖北武汉人,

1月13日开始休假,1月14日从北京出发,回到武汉过年探亲。 我自己亲眼所见和与亲友沟通,武汉现在的真实情况就是,治安状况还是非常良好,食品没有网上说的“天价、买不到”,目前来看食品供给还是没有问题,可以正常购买,就是物价也有所上涨,涨价一倍或以上。口罩等卫生用品非常短缺,不好购买了,几乎很难买到。

 病情上,武汉的医疗系统相对超负荷,特别多人去医院检查。很多去医院的人里面,部分未确认、待确认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的人混杂在人群中排队。

 我远房亲戚两口子病了,双双出现发热、腹泻的症状,自己判断很接近肺炎的症状了。他俩1月23日一起打出租去了医院,发现医院黑压压的都是人,于是回家自我隔离了。孩子还不到一岁,已经送去给姥姥、姥爷照顾,夫妻俩由男方父母照顾。

 我亲戚自我隔离的办法是,病人在房间里根本不出门,父母在隔壁房间帮忙做饭,送水,尽可能的避免接触。除了接触家里老人,没有接触过外人。 

这对夫妻俩现在症状已经消除了,从疑似到病情症状消除也没有确诊,所以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患病)。主要原因是,去医院检查的人太多了,医院一时半会也收治不了,不是高烧的病患都劝他们回家先自我隔离。 

我和父母亲最近三天都没出门,采购了一些食品蔬菜,但是过几天可能还是不得不出去采购的。住在武汉的直观感受就是,疫情在武汉差不多在一个月里蔓延开,速度很快,主要还是刚开始大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现在意识到了,就希望大家平安, 疫情来的突然,希望家人、朋友都能够健健康康吧。

03对于劝阻父亲放弃打麻将一事我还在努力中

 口诉者:李敬品牌策划坐标:广州 我是湖北黄冈人,老公是江西赣州的,

今年春节其实我已早早经规划好,会在湖北江西两地过年,为此也向单位多请了两天假,从大年三十休假到年初九。 计划中我原是大年三十从广州回老公家即赣州,27号大年初四从赣州坐高铁到武汉站,再转大巴回黄冈的乡下,还能赶上初五奶奶的生日以及亲戚的婚礼。

20号开始,我就在我们的家族群密切讨论回乡事宜,当时湖北的亲戚建议我还是不要经过武汉站,改成其他到达高铁站,于是20号早上我就改签到麻城站,回程也变更为黄岗东站上车。 虽然变更了高铁站,但是我还是不太放心,一直追踪疫情新闻,20号下午看到武汉肺炎防控会议发布的信息,我第一感觉是武汉处于“一片阴霾”中,于是萌生了退票的想法。

第二天即21号,我看到新闻钟南山院士说确定新型肺炎病毒能人传人,当天晚上我就把回湖北的票退了,同时也把从广州去赣州的票退了。“我相信也是因为钟南山的这一番话让许多人坚定了退票的心。” 

本来满满当当的春节安排如今全变成“家里蹲”,但我觉得虽然不圆满但还是轻松了,至少我没有出门给外面添乱。大年初一一大早,我就给湖北的家人打了拜年电话,对于家人我当然是不放心的,只能拜托老家弟弟多照顾。在我的极力劝说下,父亲已经放弃串门拜年的想法,不过对于劝阻他放弃打麻将一事,我还在努力中…… 

04聚会全部取消改线上拜年

口述者:成若缺 武汉某大学教授坐标:武汉

我是武汉当地人,目前在武汉某大学教书。这次疫情最先和我相关的,是1月20号,我做了一个小手术,需要打消炎针,但当我到校医务室的时候,那边告诉我说,受疫情影响,学校不打消炎针了。

 要说疫情对过年的影响,就是聚会和走亲戚。往年,我们都是找家酒店订餐,一大家子一起吃年夜饭。但今年不行了,23号下午的时候,酒店打电话说,年夜饭订餐只能取消。昨晚上,大家就微信视频拜年,爷爷奶奶给孩子的压岁钱也就改成发红包了。事实上,22号开始,各种聚会就陆续开始取消了。 

往年时候,我们家走亲戚从小年当天的家庭聚会就开始了,因为家族比较大,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往年初一,早上6点多我就得起来,和孩子提着礼品拜年去。今天我11点多才醒,这还是看到你发消息。 

23号的时候,我们按照要求做了居住信息报备。昨天晚上,指挥中心的发通知说,要按照社区开始挨家挨户排查。我住的是学校社区,现在还没有人员来,但我估计,外面的社区就不一样了吧。 关于武汉封城,大规模的封禁其实是从24号开始的。现在,市内公共场合也不允许聚集人群。 

我觉得,这次疫情真正引起大家害怕的,是官媒第一次宣布说可以人传人。因为在此之前,我和省市一些政府部门朋友吃饭的时候,他们都很少说这个事情。 

05我们家整体情绪还好还没太恐慌

口述者: 高鸣 某机构辅导老师坐标:荆门 我是在湖北荆门,老家在荆州,相距150公里,现在想回家也回不去了。

 以往过年,我们都是要到长辈们家拜年,几乎每天一家。此外还要和朋友们聚会、唱歌、看电影,带家人们到附近郊区或景区转转。 但是今年因为疫情,整个湖北的路几乎都封了,就差乡道没封了。我们一家人也没出去,都在家族微信群里发红包拜年。我们家整体情绪还好,还没太恐慌。 

物价啥的,跟往年过年期间差不多。不过各药店的口罩是一到货,就会被抢空。咱们老百姓别的暂时都还不缺。但医院物资是匮乏的。 因为不能出门,现在这个时候倒是培养亲子关系的好时候,为了让娃在家不无聊,刚在楼下买了一堆零食回来。 

06在医院新生儿科上班的护士朋友被征调了

口述者:柠小檬 自由职业坐标:武汉市武昌区 我今年38岁,是武汉本地人。

我做媒体编辑,有刷微博的习惯,加上小叔子家和他工作单位离华南海鲜市场不远,所以对市场一事特别关注。

1月18日钟南山院士来武汉,19日央视新闻,在网上看到钟院士提议“封城”,上面没有同意的传闻,在医院新生儿科上班的护士朋友被征调,家里在医院工作的亲戚陆续接到停休通知,待命不准离汉,这一系列信息,让我觉得事情可能比当时大众知道的更严重。用我那个朋友的话讲,连新生儿科的护士都被调用,那是有几缺人(武汉方言,意为“多么缺人”)。

1月19日我出门采购了一些菜,到药店买了口罩和药,我有慢性咽炎会咳嗽怕传染给孩子,整个冬天我都是口罩高需求者,晚上网上事情开始发酵,我觉得口罩可能买少了,在网上又下了几单。并劝说孩子爷爷奶奶戴口罩出门买菜。爱人下班回来外套喷洒酒精消毒。劝说老人戴口罩不乱出门这个事情,可以写一篇血泪史。

我妈妈的表妹,已经在医院隔离治疗。平时跟表姨妈只是微信来往,只有过年拜年才会见面,对我们不构成感染。而且表姨妈住院第一时间就在家族群通知了,不去探望,当时还没有明确是新型肺炎还是普通肺炎,后来才确诊。她家住在华南海鲜市场5公里左右的小区。所以对于当时说有限人传人,我是质疑的。

“封城”的消息,还是挺震惊的。我是本地人,提前就储备了过年的饭菜能撑,那些走不了没有准备的人怎么办,我还分了一些菜给邻居。

孩子爷爷奶奶对“封城”理解不深,执意要去汉口小叔子家,我心里很急,发了火才阻止了,好在全城公共交通都停了,老人舍不得打车费用,这才留在我家。我完全可以理解“封城”的决定,当妈的认怂保平安。此刻安稳好自己的家人,不添乱就是最好的行动。

现在家中物资还算充足,平时就备着药和食物,目前能自给自足。不便之处就是老人不能出去遛弯,心理上会比较空虚,我都让孩子多跟爷奶互动。外界暂时也不能接触,还是要靠家庭成员互帮互助。

到目前为止,我最后一次上街是1月20日下午,去楼下药店买口罩和药,当时路上人不多,去药店我戴了口罩,排在我后面的有三位老人戴了口罩,一位没有戴,这个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成人口罩基本断货,剩几包儿童的我全拿了。药房说会进货。

21日爷爷有出去买菜,当时玉米是十元一根,菜薹是十元一斤,“封城”后一度涨到四十。22号超市还在营业,我看了一下小区群里的价格,涨价是涨了,也还在合理范围内,没有网传图片那么夸张。

家里口罩数量剩余不多,一个月应该是够用,紧着出门买菜用。在网上买了口罩,目前还没有收到货。药店每天也会有口罩到货,价格上涨但也买得到。如果网上迟迟不发货,会继续在药店购买。

看了网上有diss我们武汉人的,有给我们打气的,我确实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80后武汉市民,看到那些什么“封城”前二十几万人逃离武汉的爆款文章,我个人是觉得委屈的。我不否认有人是恶意逃离,武汉九省通衢,在起初民众信息还没有接收那么全面透明的时候,惯性使然,出行的人会在武汉中转,很多人也会抱着侥幸的心理。而我们坚守在武汉的市民,心理承受压力也是猛增,明明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那么多人骂。

大部分武汉人还是长着家乡胃吧,我还是爱我们的热干面、排骨藕汤。那些非法野味,销往哪里谁在消费,查一查才更有意义吧。不希望有人再去食用野味。

我觉得我们家算是幸运的,囤货的习惯解了燃眉之急,一家人在一起抱团取暖也没有被抛弃的感觉,更需要关注的是那些武汉“封城”被迫留下又毫无准备的人。武汉这几天阴雨不断,我们盼望阳光,盼望疫情能被控制,医生和护士得到防护,病人能够恢复,盼望一切能恢复到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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