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雕 手工艺人的迷途
2009-05-13 04:56 锡雕 王圣良

锡雕 手工艺人的迷途

2002年,第八代锡雕传人王圣良的“莱芜锡雕”店面在莱芜凤阳街开业的时候,他才真正有了做生意的感觉。王圣良多数时间是个沉默的人,每每遇到记者提问时,他也总是言简意赅,极少有多余的话,在店里的多数时间他要么正在做锡雕,要么目光就停留在他的作品?上。

王出身于莱芜最显赫的锡雕家族。锡雕,是一门用金属锡做生活器具或者工艺品的手艺。开创王氏锡雕鼎盛期的是王圣良的曾祖父王俊亭,据王氏家谱记载,当时王家锡雕“在本邑、济南、博山三处设立锡器店,又赛南洋曾得最优等龙牌褒奖证书,锡器入陈列所,又赛山东全省展览会,得赏协赞员优等银牌、最优等金牌褒奖证书,又赛北京评议会得一等金色奖章,又赛美国全球物品,曾得巧妙如神、妙夺天工两大白金奖牌证书”。到现在,王圣良的店面里,还挂着1915年家族获得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银奖证书的影印件。

王圣良的爷爷、第六代锡雕传人王新闻因逢乱世,手艺几乎失传,解放后进了山东工艺美术研究所,后来回到矿山农具合作社,和王圣良的父亲一同成为一家工厂的普通工人,过着朝九晚五领工资的日子。“在那儿相当于打工,锡雕做出来以后,卖不卖不归自己管”。

如今,隔了两代,到了王圣良这一代,锡雕店终于又重新开业了。这一天王圣良模模糊糊憧憬了很多年。在这之前,他在家里做锡雕,很多慕名购买者开车前来,进不了他住的那个胡同。在家里做锡雕不需要办理执照,这个在常人看来烦琐的办理执照的过程,也让王圣良感觉到兴奋,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能够踏踏实实地继承先辈留下的老手艺了。

上世纪初,大部分制锡人挑着担子走街串乡,王圣良的曾祖父从不做这样的生意,王家开门店招揽生意。王圣良听祖父说,有时候制锡人挑担下乡,他的高祖父拿出一件作品,让对方做一件,制锡人知道是遇到了真正的高人,就直接跪下叫老师。

间隔的乱世使这个锡雕家族到王圣良这一代早已四处离散,王圣良的二弟干起了修车的行当,三弟搞装修,两个人对锡雕毫无感觉。打算重开门店时,王圣良游说两个弟弟过来跟他一起干,他去找父亲商量,由父亲出面,弟兄三人走到了一起。

“我当时想把他们两个教会,然后他们再带徒弟,把锡雕生意做大,发展成一个厂。”寡言少语的王圣良沉默了一会说,“弟兄三个,打虎同吃肉。二一添作五,刨除材料,还有进料、包装等其他的费用,余下的我们平分。”两个弟弟之前虽不懂得锡雕,但他愿意慢慢从头起教他们。

店面临街,一年租金4000元。第一年生意不是很好,第二年稍微好一些,但也只是将将维持生计。因为家族曾经的辉煌,他们越来越受到当地政府的重视,2004年王圣良的作品被带到上海参展,2005年他应邀参加孔子文化节展览。当一切看起来渐渐向好时,他的两个兄弟提出来要分家,他们想分出去单干。

“他们怎么考虑的,我具体也说不清楚。也可能是因为单干比较随便,自己说了算。”王圣良说,那时候他心里非常难受,父亲也不同意兄弟几个分开,但也没办法,2008年,三兄弟分家,一家店变成了三家。

王圣良的扩张计划由此受阻。事实上,从2002年到2008年,他的店面一直也没有扩大。除了经营问题外,一个原因就是锡雕市场本身已经非常小了。

锡雕行业盛于明清,乾隆年间,仅在莱芜,从事锡加工制作的业者就不下千人。因“锡”、“喜”同音,当时人们大多崇尚锡制品,婚丧嫁娶、馈赠亲朋好友都少不了送些锡制品。王氏锡雕第一代传人王时行生于康熙十四年,手艺传到第三代,名声显赫。王圣良听爷爷讲,当时家里有各种各样的匾,县里的、省府的,甚至皇宫的匾都有。但后来到了战争年代,这些匾都被劈开拿去生火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不锈钢、铝和塑料逐渐取代了锡,加上当时经济困难,很多人当时根本就不用锡雕制品了。“那时候一套酒具四十多块钱,是一个工人的半个月的工资。”王圣良说,不锈钢的性能也比锡制品好,所以很多从事锡制品的人都转了行,他那个时候完全是凭着对这一行的热爱才坚持下来的。

王圣良生下来四个月就患了小儿麻痹症,不能自如行走,加上锡雕行业不景气,父亲本来希望他去学中医,但王圣良对中医没有兴趣,却对锡雕天性里就感觉爱不释手。他的父亲和爷爷在矿山农具合作社工作,下班时间会在家里做一些小的锡雕玩赏,王圣良耳濡目染,也默默偷偷学了很多。

1978年,高中毕业的王圣良开始自谋生路,他本能地选择了和锡雕接近的行业——电气焊。借此,他仍然有机会也有时间研究琢磨锡雕,“有时候为了做一个产品,能一宿不睡觉”。1980年,王圣良完全放弃了电焊的工作,专职做起了锡雕。

这注定是一条艰辛的道路。

那个时候的王圣良完全沉浸在一种创作的兴奋之中,这种兴奋感使他对眼前现实的困窘几乎完全视而不见。他经常半夜突然有了某种想法,立刻起床,画好草图,然后琢磨着怎么去实现这个设计造型。

但其时他甚至连买原料的钱都拿不出来。为了买一块锡锭,他都不得不东拼西凑,从亲戚朋友那里借钱。明知道做出来的作品卖不出去,他也照样做,“做完了放着。”当时有人说,莱芜锡雕已经“艺绝人亡”了。在王圣良记忆里最困难的时期,还好他可以常常坐在黑暗里慢慢审视那些由他手上生出的活脱脱的锡制品,那些不会说话的物件陪他坐在黑暗里慢慢等待,每每此时,他的心里总会生出踏实、安详的感觉。不善言辞的王圣良无法描述他曾经历的艰辛,但或许作为一个残疾人,他自娱自乐地沉浸在制作中,他本来对于世事的变幻也并没有寄予太多的想?象。

一直到1990年,情况才慢慢好转起来,锡雕“能卖一点了”,当时的买家主要是政府部门和一些企事业单位,他们都仰慕王家锡雕的名气,专程去王圣良家里买锡雕,“政府部门拿出去作为礼品送人,因为这是莱芜的一张名片。”

这个时候,锡制品的功能已经发生了改变。由过去的实用品慢慢向工艺品、收藏品转变。王圣良除了继承锡雕的传统造型,做出了木瓜壶、石榴壶、桃壶等壶具外,沉默的个性也使他长于思考新的创意。

他自己设计制作的“独占鳌头”,一只鹤站在鳌上,鹤展翅欲飞,鳌回首与之对望,栩栩如生。他做的仙鹤烛台,在点燃蜡烛的时候,仙鹤的翅膀会在气流的扰动下微微颤动。2008年,他被山东省文化厅认定为山东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继承人。“现在是好一点了,人们生活都提高了,都搞收藏。”王圣良说,从2000年起他就感觉到了这种转变,很多人买他的作品,并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收藏。当他的锡雕渐渐有了名气后,他为自己的产品起了一个“凤王祥”的牌子。2009年2月,他去北京参加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那件“独占鳌头”被一位马来西亚人看中,花3万元买了下来。而那件作品,他要花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做完。

“一件作品,要焊接、雕刻、打磨抛光,特别是抛光的时候,先要用细挫把表面挫平,再用棉布擦,要擦出光亮来,得用力,一擦就是好几天,身上的汗往下滴。现在一个建筑工人一天也要七八十块、百十块了吧,我们手工艺人比这个要稍微高一些了吧。再说体力也不少于他们,还有脑力??”

王圣良说他现在准备重新办厂,他打算通过市残联,招聘一些残疾人,让他们靠锡雕自力更生,同时自己也扩大了生产。他现在最想做的是先要办一个“正经公司”,在王看来,所谓正经公司就是能够为雇员缴纳养老保险。凭借口口相传,在当地他的“凤王祥”品牌已经十分响亮,“凤王祥”会不会走出莱芜,走到更远的地方,王圣良似乎还没有想过。

年近50的他现在为自己的视力发愁。“干我们这行的总要低着头,弯着腰,颈椎和腰一般都不好,而且很伤眼睛。雕刻一件作品要好几天,在强光下一刀一刀地刻,光线暗了看不清。白天干一天活,晚上我喜欢看书,一看书眼睛就流泪。”

在被称为“艺绝人亡”的年代,他习惯于摸索着那些他造就的栩栩如生的锡雕生灵们,耐心等待着好年景在某一天到来。但现在,当他刚刚受邀在北京参加农展馆举办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从闪光的舞台上回到现实中时,他感觉到有些茫然。在莱芜及至更远的世界里他逐渐拥有了大师的光环,但他的生意仍旧停留在这个小小的店铺里,日渐黯淡的等待着。

王根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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