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O“晋江狼”
2011-10-14 08:56 晋江

IPO“晋江狼”

实力派?掠食者?赚快钱?被猎杀?晋江拥有近40家上市公司,在全国县级市中名列第一。从“品牌热”到“资本热”,晋江企业集体转身,IPO模式狼性十足。

文/本刊记者 刘鹤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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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闽南话里,“人”和“狼”同音,许多晋江人并不介意被称作晋江狼。在资本市场,晋江的狼性也正一览无遗。

从晋江到金门,直线距离不到6海里(1海里=1.852公里),两三个小时即可游到对岸。

晋江人一直对此乐此不疲。三十多年前,他们为生计成群结队偷渡;二十多年前,他们试图在全球产业分工中找到自己的定位,费孝通称之为“晋江模式”;如今,他们已然成为全球资本市场体系中不多见的一个亮点——这个200万人口的县级市,拥有近40家上市公司。

他们中有的借资本之力成为行业翘楚,有的则在虚拟财富的诱惑前迷失自我。不变的只是,福建人骨子里的赌性和财富冲动。

推手倪忠森

《创业家》记者和倪忠森见面时,正赶上他的天津师傅过来教形意拳。他摆了一个“打虎式”——这是一路威猛的功夫。作为减压方式,倪常常会在办公室或家里打打拳。

倪忠森的恒润财务顾问公司,主要做上市财务顾问,手上已经有20多家客户,在当地颇有名气。他成名始于2007年,当年7月10日,安踏体育在香港上市。15天后,公司市值达209.16亿港元,超过李宁,成为中国市值最大的体育用品企业。倪忠森正是背后推手,他和团队在安踏驻扎一年多,让安踏完成了家族式账房到规范化上市公司的过渡。

时间回到2004年。身为财务总监的倪忠森离开他服务近十年的恒安国际集团,自立门户开了一家财务咨询工作室。当年11月,在晋江爱乐酒店的一个饭局上,安踏老板丁志忠向倪忠森抛出了橄榄枝:“你到我的公司来管财务吧。”倪忠森开玩笑说:“你们这家族企业我怎么能去,去了会把我搞死。”他私下的算盘是说服丁志忠去上市,但丁志忠告诉他:“我现在还没想这个事。”不过,倪忠森答应丁志忠周末去安踏给员工做培训。

这是一个过渡性的机会。2005年,创业不久的倪忠森拿到了他的第一单生意——给安踏做财务辅导。这年国庆节,丁志忠忽然把倪忠森叫到办公室说:“我想通了,我们要上市。”

但这回轮到倪忠森把握节奏了,他对丁志忠说:“要上市的话,安踏的财务流程有些地方是不行的,还得继续改。”

2006年,上市正式进入流程,倪忠森推荐丁志忠去香港联交所。“和大陆市场相比,香港市场的显性成本虽然高不少,但时间成本等隐性成本要低得多,是个快通道。”倪当时对香港市场最熟悉,他是恒安集团登陆联交所的操盘手之一。

对倪忠森来说,这是成功的开始。上市后他和丁志忠的一次会面中,丁拿起电话,把他介绍给了利郎总裁王良星。

丁王两家本有点亲戚关系,平时也走得特别近。王良星对《创业家》说:“我们这帮人,各种玩的事情都是他(丁志忠)牵头。”在晋江紫帽山附近,他们甚至一起搞了一个农庄,在那里种菜、养鸡养鸭。

利郎的上市一直都在进行中。在倪忠森之前,已有一家财务顾问公司进驻,不过做了一年多仍未见端倪,王良星决定换人。“肯定是丁总在背后帮我说了话,”倪忠森说。2007年11月,他的团队正式进入利郎。和将安踏策划为“内地最大的运动鞋产销商”概念一样,倪忠森将利郎的卖点设计为“首家在香港上市的内地男装品牌”,利郎很快融到了11亿港币。

利郎副总裁胡诚初对《创业家》说:“王总敢冲敢想,以前困难的时候,他不清楚公司账上有多少钱,却总想着上央视打广告。”上市后的利郎在广州和上海新运作了两个品牌,而且还筹划起“时尚艺术工厂”的转型计划。

而安踏的上市也彻底改变了运动鞋行业的竞争格局。上市后,安踏的账户里躺着超过35亿港元的现金,在这之前,安踏和同城的特步、361度、匹克相比,优势并无如此明显。

安踏和利郎的上市,很快开始改变晋江服装鞋业的游戏规则。光靠到处打广告、到处开店不行了。同行们开始感到失落。柒牌副总经理洪肇奕对《创业家》说:“我们两家(柒牌和劲霸)没上市,是我们洪氏家族的悲哀。”利郎上市前和柒牌、劲霸这两家洪氏老店相比,实力颇有差距,但顷刻间乾坤大变。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里子,上市都成为首要选择。现在,晋江运动鞋和服装两个行业内当地均有超过15家上市公司。

倪忠森的事业很快做大。有行内人告诉《创业家》,倪的生意极具地方特色。泉州(晋江市泉州下面的级市)的民营企业大都源于草根创业,财务上家族式账房的特色很明显,再加上当地政府“藏富于民”的政策,许多企业财务略显灰色,除非特别信任,他们不会让外来的金融咨询机构看到公司的原始账目。

这恰是倪忠森的优势,他是泉州本地人,而且在当地有成功案例。但即便如此,他也会遇到尴尬时刻。“有个老板跟我说,‘我不想补税,你帮我弄上市,(边栏:泉州有一种典型的上市心态:上市可融到一笔钱,成为上市公司后地方政府有政策上的倾斜,可以拿到地,拿到奖励(500万元),当地的银行机构也有信贷方面的倾斜。他们看到了这些好处,就会迫不及待要去上市。)上完了咱们分成。’这种生意我怎么做?”倪忠森说,“资本市场毕竟是个舞台,不管你长得什么样,起码也得搞身西装套上,不要只穿条内裤就冲上去啊。”

黑名单里的掠食者

倪忠森很重视他的成名作,“我希望进入的行业更广泛些,在每个行业都树立像安踏、利郎这样的标杆。”除了鞋服类企业,他还有来自矿产、食品、电子等行业的客户。除了香港市场,A股和美国市场也都是他的目标。

但要在美国市场树立标杆并不容易。6月份,美国最大的非银行券商盈透证券将132家中国公司列入黑名单,其中至少有三家是晋江公司。

今年2月15日上市的左岸服饰是其中一家,公司主打“设计师品牌、时尚休闲男装”。上市前,美国咨询公司Frost&Sullivan发布的一份《2009年全国前十大时尚休闲品牌》报告称,左岸名列第二,国内市场占有率5.38%,排在泉州当地同行卡宾和高尓普之前。但据《创业家》了解,卡宾等公司对这一报告不太服气,认为左岸能有如此高的排名,Frost&Sullivan功不可没。

而“时尚休闲品牌”也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在晋江当地,“休闲男装”是更主流的概念,七匹狼、利郎也都将自己划在这个板块。左岸2010年前9个月6.14亿元的营收,尚不到上述两家公司同期营收的一半。但通过在“休闲”前面加上“时尚”两字,Frost&Sullivan将左岸拉入了“时尚休闲服饰”这一细分概念,从而实现了更好的“包装”。

不过,包装的最高明之处在于,左岸提出了设计师品牌的概念。按Frost&Sullivan的报告,如果去掉丹麦注册品牌杰克-琼斯,左岸排名国内第一。

左岸实际发行价为每份ADS(美国存托凭证)7美元,共融资4200万美元,与之前公布的7900万美元的IPO规模相去颇远。“实际上真正拿到手的钱不到4200万。这笔钱很容易花完。”当地一位服装业内人士对记者说。

在盈透证券的黑名单中,左岸被排在了最后一位。自在纽交所首日破发至今,公司股价一路下挫,上市半年多来,已从每ADS7美元落至现在3美元左右,市值不足1亿美元。

另一家被盈透拉黑的晋江公司“希尼亚”,去年11月登陆纽交所以来,股价从每ADS11美元一路狂泻至2美元附近。希尼亚在晋江当地被一些同行视为“三流公司”。当地业内人士猜测称,希尼亚融到的资金有相当部分已经用于还债,另外公司声称的1200余家专卖店的终端规模未必真实。

不过,第三家被列入盈透黑名单的公司中国陶瓷,在一些人看来则是明显的错判。中国陶瓷的母公司是晋江恒达陶瓷公司,去年11月,从OTCBB(场外柜台交易系统)转板到纳斯达克。在晋江,这家以生产外墙砖为主业的建筑陶瓷类公司有近20年历史,是当地陶瓷产业群中的领军企业。在一些同行的眼里,公司老板黄家洞为人低调,属于实力派。尽管公司实际的销售额不好查证,但一位向恒达供应瓷窑用煤的煤商告诉《创业家》:“他们每个月从我这里进煤的数量很大,订单应该有保障。”

实力派?掠食者?晋江资本的众生相很难一一道尽。对一部分晋江企业来说,“公众化”、“社会责任”都只能算冠冕堂皇的说法,他们的真实意图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融到一笔钱。

“短平快的美国市场特别对晋江系企业的胃口。(边栏:晋江企业海外上市常见的路径是反向收购:第一步买壳,壳至少有三种,一种在纽交所主板,一种在纳斯达克,这两种壳都很值钱;第三种,即在OTCBB找的壳,其实类似于一个空头账户,操作手法很简单,企业只要在OTCBB设立一个特殊目的公司,对壳做反向并购,然后让股价涨到符合主板要求,就可以申请转到纽交所或者纳斯达克。“买壳”很快,一般一两个月就搞定了;上市申请这一关也好过,你只要有审计报告,一般都没什么问题。当然,参与这个环节的往往不是四大会计师行,而是一些小行在帮企业操刀。)海外市场的另一个好处是距离产生美,企业在家门口上市,容易让人知根知底。而到了海外,人们要拿望远镜看企业了。”倪忠森说。

晋江资本性格

晋江企业的资本冲动背后同样有着鲜明的地域性格。

“广东人做生意比较认现金。可在我们这边,不让欠钱就不叫生意。”晋江乐登户外的总经理助理陈桂源对记者说。

晋江鞋服类企业以品牌多、扩张迅速著称。快速扩张的背后,是复杂的财务链,代理商欠品牌公司的钱,品牌公司欠布行的钱,布行又欠上游印染企业的钱,“三角债”甚至多角债是普遍现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晋江企业的另一个特色是抗风险能力比较强,他们不是耐克、李宁、动向那种轻资产公司,而是由企业自身掌控产业链的垂直整合模式。这在运动鞋行业尤其明显。从设计开发、鞋材、成品鞋再到市场网络系统,家族内部都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这种模式在一些营销专家看来比较“土”。但在金融危机中这种模式能自行控制成本就变成了优势。这也是安踏、特步这样的公司能够超越李宁的原因。

但任何事情有两面,一旦品牌公司的市场需求环境恶化,库存积压过多,债务平衡很容易被打破,众多企业将陷入危机。晋江也是一个民间高利贷盛行的地方,一些做品牌的企业在现金流出问题的时候,往往会求助于高利贷。像利郎这样的企业就在这条钢丝上走过很长时间,利郎副总裁胡诚初告诉《创业家》,利郎困难的时候,“咬着牙,借过2分5甚至更高的高利贷。”

实际上,一些晋江企业急于上市,和其自身的现金流压力有莫大关系。特步、361度上市前,当地即出现出了它们“资金链断裂”的传闻。如果传闻属实,上市无疑是弥合现金流伤口的最好办法。

“有的企业贪婪,当他们运营得很困难了,就想搏一搏,希望通过上市苟延残喘,或者鲤鱼跳龙门。这就像赌徒赌输了寻求翻盘。”倪忠森说。

他认为晋江有两种商业文化:一种是敢拼敢闯,另一种是跟风模仿。晋江很多创新都是建立在模仿基础上的,很多品牌连名字都很相似,比如“富贵鸟”、“贵人鸟”,据说整个晋江有100多只“鸟”。“这里缺乏真正的创新精神,仅仅看到有同行成功了,就想跟上去占一席之地。我在资本市场上也可以看到这种惯性思维。”

在晋江的资本热中,活跃在那里的PE如过江之鲫。记者数得着的就有一二十家,其中不乏像新天域、九鼎、红杉资本这样的公司。类似的现象在2002年前后曾出现过,不过那时涌向晋江的是为迎合当地“品牌热”而出现的各种顾问公司及地方卫视。

从“品牌热”到“资本热”,这意味着晋江企业在集体转身,它们正从十年前的品牌化向现在的资本化跃进。按当地政府部门提供的数据,整个晋江流域有几万家民营企业,产值超过1亿的企业就有1000家以上。有庞大的潜在投资对象数量,PE们自然趋之若鹜。

并非所有的投资机构都受欢迎。高盛在运作喜得龙香港上市的过程中,陷入财务造假的质疑,高盛的4亿元投资一度被套。直到2009年1月,高盛通过帮助喜得龙在纳斯达克通过反向收购上市,获融资1亿美元,才得以解套。高盛付出了代价,除了开除掉那个先前和喜得龙协作的经理,再难取得晋江企业的信任了。

记者在晋江见到了一位九鼎投资的业务代表。在他看来,尽管现在已经上市的泉州企业有近70家,但没上市的优质企业、一年营收能做到一二十亿的还有不少,有的企业质量也比已经上市的好得多。他特别看好像达利食品这种企业,一年营收能做到上百亿,只可惜这家企业既不缺钱,老板也不想上市。在晋江,九鼎遇到了PE间的激烈竞争,其中有一家,九鼎想投,大摩和中银国际也在抢。

尽管上市有波折、有风险,但晋江企业仍乐此不疲。按泉州上市办的数据,除了已经上市的70家,拟上市的“后备企业”还有近70家。就现有上市公司数量而言,泉州在全国的地级市中名列前茅,而晋江则在全国县级市中名列第一。可比的是,温州目前的上市公司数量也就十家左右。一方面,晋江的行业集中度更高,同行间的发展模式被更频繁地复制;另一方面,晋江企业往往有着更强烈的冒险精神和扩张欲。于是,一种狼性十足的IPO模式从“晋江模式”里衍生出来了。

但企业并不是一上市就万事大吉。倪忠森提醒说,“任何一个行业一定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上市公司群体也是一样,有的是鱼、有的是龙、有的是虫,只有不断通过内部矛盾的爆发或者不可抗的外力冲击,它们才能真正长成。就像地震震出那么多豆腐渣工程,有些东西不震可能就被掩盖了,但掩盖不等于它不会爆发,时间问题而已。”

王根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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