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虫》:谁能为穷人的困境负责?
2019-08-26 18:09 寄生虫 奉俊昊

《寄生虫》:谁能为穷人的困境负责?

作者:李禾子 来源:PingWest品玩(ID:wepingwest)

社交网络上关于《寄生虫》的讨论,一大部分是关于片中“让人细思极恐”的细节,这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导演奉俊昊在拿捏惊悚这一电影类型上的成功。 不过,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类型”表面理解这部电影,却又未免有些辜负导演的用意。

尽管奉俊昊自称是一个“类型片导演”,但他的类型观念却并不师承好莱坞。 如他所说,“有时我会打破定式,反而在我身处类型边界的时候,会觉得更加舒服和放松。 ”电影评论网站IndieWire甚至给了他更高的评价,“奉俊昊本身就是一种电影类型。 ”

在惊悚片的滤镜下,《寄生虫》这部让他捧回戛纳金棕榈、让中国观众无比期盼的电影,实则探索了一个更深刻的主题: 穷人和富人,究竟谁才是社会的“寄生虫”?或者更进一步,谁应该为穷人的困境负责呢?

电影在一幅略显逼仄的画面中展开。 透过半地下狭窄的窗户刚好能看到屋外凌乱的街道,没有阳台,袜子被随意地晾在和厨房共享的客厅,崔宇植饰演的金基宇正拿着手机满屋找可以连接的免费WiFi,终于在卫生间离地面一米高的马桶附近找到了附近咖啡馆的信号。

宋康昊饰演的金基泽一家四口生活在这里。 狭小的房间里可以说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还不时有昆虫出没; 遇上外面有消毒工喷洒杀虫剂,金基泽的第一反应不是关窗,而是“就当做把家里免费消毒,顺便把虫杀光”; 夜晚总能看到有在窗边小便的醉汉,他也只是在嘴上抱怨几句,很少真的警告。

全家四口人各自都没有一份稳定体面的工作,只能暂时靠给披萨店折包装盒获得微薄的收入。 基宇和妹妹基婷(朴素丹饰)都因为没考上大学而赋闲在家。

电影里,穷人是极端的穷,富人又是极端的富。

另一边,李善均饰演的朴社长一家生活在富人区一幢宽敞的独栋别墅,建筑风格现代且时尚。 他是一名事业成功的IT精英,妻子(赵汝贞饰)则是一名漂亮单纯的全职太太,他们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女儿多慧(玄升玟饰)和一个十岁的儿子多颂(郑贤俊饰)。

这完全是奉俊昊以首尔的富人区江南一带为蓝本构造的图景,在此之前,他还从未在执导的电影中展现过有钱人的家。 因为并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他为此在拍摄前做了许多功课,正如他对媒体回忆的,“我都不知道有那样的世界,真的是太神奇了。 原来还有这样的家具、这样的墙纸、这样的垃圾桶啊! 垃圾桶就价值250万韩元,即使踩下踏板也不会有声音,盖子也不会,把它还回去的时候也是,我还十分紧张生怕弄坏了什么。 ”

两家人的差距大到有如天上地下,看似生活在平行世界的他们,却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基宇进入朴社长家做多慧的英语家教而有了交集,这也给金基泽一家的生活带来了转机。

“我非常喜欢这样没有任何接触点的人物擦肩而过的设定。 ”奉俊昊说,“现实中,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国家和城市,但是富人和穷人可能没有机会相遇: 他们进出不同的餐厅,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所处的空间是分隔开来的。 在既亲密又私人的距离上,能让他们在一起的也就只有家教了。 我觉得从这里切入的话所带来的戏剧性趣味会非常的浓。 ”

在近年的韩国电影里,展现阶级差异并不是个少见的题材。 近一点的有去年同样是在戛纳电影节受到评论界欢迎的《燃烧》,成长在一个经营畜牧业家庭的青年李钟秀,面对开着保时捷、住在高级公寓的情敌本,最终也没能理解彼此的世界,将一把冰冷的刀插进了本的身体。

《燃烧》的导演李沧东曾在去年平遥电影展与贾樟柯的对谈上谈起韩国的社会问题,“韩国年轻人在毕业之后很难就业,面临生活成本和房价的大幅上涨,他们对生活其实没有希望,这是现在韩国社会很大的一个问题。 ”

《寄生虫》里也出现了类似的暴力桥段。 电影结尾,在已经是一片混乱的、朴家为多颂举办的生日会上,金基泽捡起草地上一把沾满女儿基婷鲜血的尖刀,径直捅向了朴社长的心脏。

早在2015年8月,韩国现代经济研究院发布的名为《对阶级上升阶梯的国民认识》的调查结果就显示,10名国民中有8名(81%)回答说“即使努力,阶层上升的可能性依然很小”。 这比2013年时同一调查的数值(75.2%)上升了5.8个百分点。 据说越是二三十岁的年轻阶层和低收入阶层,对此越是悲观。

近几年韩国还流行一个叫做“2030代汤匙阶级论”的社会热词,20到30岁之间的年轻人,根据父母的经济状况被分成了四个阶层:

出生在资产20亿韩元(注: 约合人民币1169万元)或家庭年收入2亿韩元以上的家庭为“金汤匙”; 资产10亿韩元或家庭年收入1亿韩元以上的为“银汤匙”; 资产5亿韩元或家庭年收入5500万韩元以上的为“铜汤匙”; 资产不足5000万韩元或家庭年收入不足2000万韩元的则为“土汤匙”。

所有这些都指向了韩国社会背后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阶级固化越来越成为常态。

这也是奉俊昊试图在《寄生虫》里探讨的核心问题,“虽然暴力场面是电影很关键的情节,但我想呈现的主题更多是一种无力感和悲伤情绪。 ”

▲奉俊昊

如果你已经看过《寄生虫》,就会很明显地感觉到这是一部从穷人视角出发的电影。 尽管在2013年剧本还处在构思阶段时,导演的设想还是“以对称的方式来描写这两个家庭的生活”,可是随着剧本写作的进行,他越来越发现“穷的家庭更有内容,更值得关注”。

穷人的“无力”和“悲伤”,首先来自他们获得希望的途径:不是靠个人奋斗,而是靠“寄生”。 基宇在得到给富人家做家教的营生以后,很快利用富人一家的弱点顺利帮家人解决了工作和收入问题: 妹妹基婷伪装成国外知名大学的美术专业毕业生,进入朴社长家做起了小儿子多颂的美术家教; 父亲金基泽用计挤走了朴家原先的家庭司机; 母亲忠淑(张慧珍饰)拿到管家工作的手段同样类似,假装来自一家高端服务公司……

这个过程中,如果要说穷人一家做过的最大努力,就是欺骗,就是全力去弥补一个谎言。 这种行为像极了寄生虫,尽管并非十恶不赦,但在一般语境下,这个词往往带有贬义色彩。 “这个世界有谁想被叫做寄生虫呢? 这个词汇让人存在的尊重感全都消失。 ”奉俊昊在采访中表示。 因此,“寄生虫”用来做片名反而十分恰切,它用一种尖锐的修辞反映了穷人和富人之间的关系。

在这种不对等的状况之下,基宇对多慧的感情也很难说是发自真心。 他反复向家人强调“我是认真的”,并模仿给自己介绍了家教工作的中产朋友敏赫(朴叙俊饰)曾经说过的话说,“等她(多慧)上大学,我想和她正式交往。 ”但实际上,基宇的这种妄想就像他在电影最后说想要买下整幢别墅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计算过,他可能需要547年才能买下这栋房子。 他的物欲不是源自想要变富有的决心,而是来自一种孩子一般的幻想,想要再次见到他的父亲。 ”奉俊昊如此解读,“作为观众,当你旁观这些人的经历时,你其实会怀疑这些决心能否实现。 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空想,也是悲伤的来源。 ”

在主人一家不在家的雨夜,金家四口坐在豪华舒适的客厅幻想他们美好的未来。 金基泽说,“除了我们演技好之外,这一家人是真的很好骗吧? 尤其是太太,有钱却很善良。 ”妻子忠淑纠正他,“是有钱所以善良。 ”金基泽感叹,“有钱人家的小孩连衣服都没有褶皱。 ”忠淑回应,“钱就是熨斗,把一切都熨平了。 ”

对于穷人来说,被叫做“寄生虫”还不是最糟糕的,更大的悲哀在于,他们的命运依旧不会在未来得到改变。金基泽一家看似顺遂的发展,在被朴家前管家雯光(李静恩饰)发现秘密之后,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更让人不安的是,雯光也是一个有着不可告人秘密的穷人,她的丈夫长期在主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生活在地下室,靠着雯光偷来的食物勉强维持生命。

雯光和她的丈夫就像悬在金家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只要他们还活着,对于金家一家的生存都会是持久的威胁。 一夜之间,基宇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他躺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抱着敏赫送给他的一块奇石对父亲说,“所有一切,我来负责好了。 ”他口中的“负责”,就是去杀掉雯光和他的丈夫。

石头在《寄生虫》里是一个很重要的意象,它作为财富和地位的象征,在电影里的几次出现都分别代表了基宇的几次转变。 首先是敏赫刚刚把石头送给基宇一家时,此时正是基宇即将得到富人家家教工作的时候,面对即将到来的财富,他意气风发,充满了希望; 其次石头出现是在金家人全部拥有工作之后,他们围坐在家里吃烤肉庆祝,却又看到了在窗边小便的醉汉,基宇拿起石头准备去教训他,也反映出基宇内心的膨胀; 石头再次出现是在家中被水淹之后,基宇发现石头竟然浮在水面,也就是说石头其实是一件赝品,此时正是金家的秘密被雯光发现后,这里石头也代表着基宇正在失去自己想象中的财富和生活。

在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金家人对未来都感到绝望了,好像一切又都回到了过去,穷人依旧是穷人。 金基泽对儿子基宇说的话,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人生永远无法跟着计划进行,包含我们,现在大家都一起睡在体育馆的地板上。 所以人不该有计划,一开始没有计划的话,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 ”

“对我来说,这部电影在情感方面,悲伤是大于愤怒的。”奉俊昊在采访中说,“宋康昊的角色(金基泽)是不会真正生气的人,即使他在面对极端处境以及极端贫困的时候也是如此。 他只是接受了一切,如果你从他的视角来看电影,就能感受到这种悲哀。 ”

如果说穷人的无力感是来自于希望的幻灭,富人的无力则更多是因为一种无知。 就像李沧东评价《燃烧》里的主角本,“他其实知道社会是存在有问题的,只是他不知道具体的问题是什么,这种思想上的差距导致他对生活的无力感更加强烈,把一些愤怒也只能更加深刻的掩藏起来。 ”

《寄生虫》里也有对这种“富人的原罪”的体现,朴社长至死都不知道金基泽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疯狂举动,对他来说,之前和金基泽有过的一切嫌隙,都不过是包含在正常的工作范畴里。

但正如导演奉俊昊所言,《寄生虫》里并没有真正的坏人。 即便是撒谎成性的穷人,也会感到不安和愧疚,比如在得到司机的工作以后,金基泽还是会问儿子,“之前被辞退的那个司机,他应该在别的地方找到工作了吧? 应该找到更好的老板了吧? ”

“一般大家都是 ‘灰色的’,适当地善良和小心,又适当地不良和卑劣,《寄生虫》的人物也都是这样的。 ”奉俊昊说,“虽然没有带着恶意,但无法控制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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