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广慈:创业初潮
王根旺 王根旺

瞿广慈:创业初潮

5月17日入夜,广州大雨。我们站在食肆门口傻了眼。这是风一吹、雨点立刻打遍全身的雨水,有伞也没用。一辆出租车过去,两辆过去,终于有一辆停住。

快步跑途中,我瞥了一眼瞿广慈:下巴上留一撮短胡须,Burberry的T恤和Prada的长裤,近乎光头,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这是成功艺术家的范。只是这些都湿了,但他脸上有股莫名的兴奋劲儿。

“刺激”,他坐在车里一边哆嗦一边大叫。

作为大陆最成功的雕塑家之一,瞿习惯与拍卖公司老板、藏家、洋人待在别墅里抽雪茄、喝红酒。马云、舒淇、朱玲玲(霍英东前儿媳、新天地老板罗康瑞的妻子)们收藏其作品。这位艺术家每周打三四场高尔夫球,坐头等舱去任何地方,使用你我听过没听过的服饰、器物,出入五星级酒店。冬天晒太阳,夏天喝啤酒。瞿年过40,觉得什么东西都应该是贵的和好的。

不过,他来广州不是为了上述片段。2010年他创立了北京稀加奇(X+Q)国际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下称稀奇)。截至目前,他在卡地亚、阿玛尼、雅致、法兰瓷等周围开了四家稀奇品牌直营店,以成百成千成万的价格卖附有自己和妻子向京(大牌雕塑家)亲笔签名的工艺品、包、丝巾等物。这些大都由南方的工厂生产,他来广州的主要目的是与合作伙伴谈判。

过去这两年,瞿广慈对人说话时,开始出现“我们企业家”这样的表述。他没注意到住处东侧的新玻璃幕墙建筑,他随时带着耳机打电话,活在手机的日程表里。他说,“一方面我感受着亲力亲为的创业阵痛,另一方面为随时出现的惊喜和可能性而兴奋、感叹”。

“我感觉自己实实在在地活着”。

我的商业比艺术牛X多了

这位艺术家很早就开始拥抱商业。1994年瞿去昆仑饭店目睹了一次拍卖。锤声、灯光、举牌、礼服、几十万元的陈逸飞画作,它们组建的气场淹没了这个新来的中央美院雕塑系研究生。

过几年,等他与女朋友向京的作品拍卖价上两万时,二人感到惊喜和幸运:我们大概可以成为职业艺术家吧?!

1999年,在这个人民币漫天飞舞的领域,瞿广慈前往雕塑艺术的边缘地带上海,出任上海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雕塑工作室教师。瞿观察、体悟时代,并获成功,其在上海师范大学的职位也从普通教师一路升为教研室主任、美术学院院长助理。2007年,瞿与妻子向京离开上海师范大学时,个人资产刚超过100万元。没几年他们就成为雕塑家里的有钱人,向京至今是中国雕塑作品最高拍卖价格纪录的保持者。

“我们买到了自由。过去想赶上这列火车的时候,你会着急,变得焦虑,但现在我真的是没什么焦虑的。我自己开始觉得,我的一生其实早就够100分了。所以,今天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我觉得就是捡来的。”

厌倦与干涸感常选择这样的时刻袭来。对于瞿广慈之所以成为瞿广慈的原因、结果,瞿感到几分悲哀。

圈内人称,“广慈艺术的源泉在他个人与社会之间”,而中国当代艺术获得西方关注的原因,多是因为这面镜子映射了大陆的现实,譬如人祸、谎言、无情。北京朗园稀奇店内,瞿啜饮一杯两三厘米高的Macallan威士忌,“别人不是对镜子感兴趣”。

改变的契机随后到来。2010年,瞿琢磨着怎么让香港人停留在文化产品的目光久一点。他决定将《彩虹天使》这组作品换个花名多做了14个(一般而言,雕塑品的数量是个位数)。他说这下子竟然接上地气了。《彩虹天使》在香港Lane Crawford里人气接连上涨。瞿想,干脆在798(北京有名的文化创意聚集区)开个店。

时任台湾罗芙奥拍卖公司中国区经理的李冬莉听到了这个闲想,她把瞿的中年情结(瞿自称)鼓动得热血沸腾。李告诉瞿,“做成品牌,做大,上市”。

雕塑家回头看看雕塑,“没有觉得自己特别爱它”。2010年年底,瞿对批评家杭春晓说,“这十年我想说的话,现在看来,就像倒一瓶酒一样已倒得差不多了。只有余香而没有酒了。”

瞿决定创业。瞿广慈与向京出资约800万元,以二人的首字母缩写为品牌,注册了稀奇(X+Q)。他为店面四处选址时,又碰见李冬莉。李对稀奇的出现颇为吃惊。

名人创业,最常见的形态就是经营自己的名字,其对产业、企业的介入程度普遍偏低。我们看到了各种以设计师品牌、工作室、精神领袖为形式的甩手掌柜。

这种念想在瞿广慈的意识里只是短短存在。他说,“成功商品的影响力远远超过一些艺术品。”他觉得如果能把艺术转化成普遍能看到的东西,也很伟大。他还像传统服饰企业家一样,痛心于国内外品牌加价率的天壤地别,言谈间颇想扛起民族大旗。

瞿创业后,艺术圈里有人说他是叛徒,艺术怎么能商业呢?瞿称世界是被商业建筑起来的,只是有点过了,但商业和艺术没有高低之差,商人与艺术家都要会经营。瞿表示,自己比较单纯,不会看别人对自己的评价,也不想让艺术圈的人理解,“这东西很复杂的。我做的商业,要比你们艺术牛x多了。”不过他虽然厌倦这类身份的比较,仍然表示,“狗屁。艺术什么时候没有商业过?对不对。你是一个嫖客,但你忘了你之前是一个拉皮条的人了,你知道吧,这世界上有的是这样的人。”

随着稀奇的落地,李冬莉感觉稀奇不是瞿的调寄闲情之作。她加入稀奇担任总经理。二人将稀奇定位于时尚创意产业里的艺术品牌。在中国的时尚创意产业刚开始从制造转向创造,江南布衣、薄荷糯米葱、尤伦斯里的艺术衍生品们开始在中产阶级面前浮出的当下,这个定位并不陌生:让我来普度众生吧。

这是品牌诞生的前夜(如果真能诞生的话)。为此,瞿广慈一年多时间里没再捏泥。而且还没看出他身上有多少艺术家、商人身份之间的撕裂带来婉转痛苦的戏码。向京表示,“没人拿枪顶着他不许他创作,我没觉得他痛苦,我觉得他很兴奋”。

瞿的确兴奋。对他而言,商业代替了雕塑,作为他摸索世界的工具。而这个互动面要比以往巨大得多,“一个产品从材料到制作,经过的可能都是些吃5块钱盒饭的地方。突然,它就在三里屯那种一杯咖啡几十块钱的地方出现了。这跳跃性!”

跟工厂打交道是一门艺术

艺术家深度创业,稀奇品牌的故事有了。普度众生,稀奇的品牌定位也有了。但是仅靠瞿广慈和向京的作品的缩小版,没法儿支撑起一个丰满的品牌。

稀奇的产品线得扩张。2011年年初,瞿坐着经济舱飞往东莞,目睹这个接地气的巨大横切面之余,他和李冬莉得为稀奇的手机套寻找代工厂。但他们俩完全找不着北。

“东莞特别大。工厂虽然密密麻麻,但少有门牌号和标识。打着出租车了,开到一个地方,突然另外一辆出租车来了。原先那人就给他钱,让我们换辆车。到了一个路口,他也说不走了。再换一个蹦蹦车。我坐在蹦蹦上腿脚全麻。蹦蹦车车主说不能走了,你自己走过去吧。后来我才知道,当地管这叫卖猪仔。我和冬莉俩人拿着行李走到工厂,5分钟后就发现这厂子完全不靠谱。我们就这么转了二三十家工厂。”瞿说。

挑选工厂的过程,则是欣赏“婉拒”的好机会。

2012年5月18日,广州白云区江高镇的一家皮具厂会议室里,瞿坐那儿翻找iPad和手机里的各种图片、视频。稀奇的皮具设计师徐浩负责具体洽谈。徐从法国留学回来,留着啫喱水抓出的镂空结构的发型。

徐给广州马拉皮具有限公司(下称马拉皮具,为化名)的中层干部李如(化名)提出了磨合期间的下单量,“每款10个左右?”

“有一定的难度啦”,李如眨着明显的假睫毛回道。在广州,马拉皮具不算小公司。它位于一个正经的工业园区(而非居民楼或者城中村工厂),拥有六百余名员工,工厂面积即达数千平方米。它还是Elie Tahari 、Alexander Wang 等国外品牌的代工厂之一。

李如说,马拉皮具的接单起点是,每款每色200个,否则供应商备料、生产线上没法儿操作。

徐说,我们要求非常高,跟我们合作,肯定会给你们加分的。广慈是国内著名的雕塑家。

瞿广慈用iPad把自己接受电视采访的视频、稀奇新款包的照片、Lane Crawford的展区向陈展示。瞿说,我们三里屯旗舰店的楼上就是Alexander Wang。

李如看着各种图片、样包,听徐、瞿二人介绍稀奇的理念,不大说话……

而稀奇选到的工厂,也让瞿广慈无可奈何。

2012年3月,徐浩、瞿广慈二人轮番给广州阿炳皮具厂(化名)的老板炳叔(化名)打电话。稀奇的三里屯旗舰店开业在即,但要贩售的包却杳无音信。

炳叔自称一直很崇拜艺术家,他在电话里用粤地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对瞿说:还没好……你怎么说这话啦……

饭桌上,炳叔颇为憨厚地呵呵笑,摆手道,“不管用。你们两个谁打也不管用”。事实上,瞿、徐二人也知道这点。出于限量、精品的定位,稀奇品牌的订单量让工厂们老想把它忽略不计。它给阿炳皮具厂的要求是十余款共约700个包。这刚过炳叔接单的基准线。

阿炳皮具厂规模中等,工厂约一千余平方米,员工五六十人,年产值不过1000万元出头。但由于信誉和质量尚可,炳叔不愁生意。稀奇的订单随时被其他生意打断。炳叔对我们解释,“别的客户突然要赶三千多个包,这一下单就是一两百万元。他们严一点,派了很多人来开发、跟单、验货。我就把它看得比较重”。

最终面露劳累之色的炳叔延期超过一个月,交付了稀奇的大部分款式。瞿觉得商业真残酷,厨师已经到位,菜却迟迟不来。

不过我们去见炳叔时,瞿、徐二人并无兴师问罪之意。他们在车内感慨稀奇不容易。

“他耽误了一个月,我跟你说,就是因为炳叔还可以,所以他活儿多,所以他做不出来……我们做的东西要求的比原先复杂,上次催他催得有点儿紧,所以他干着干着不太想干了……”

但炳叔当面表态,并无罢手之意。他甚至放言,阿炳皮具厂可以专门分出人力来承担稀奇产品的生产,“没有要求我怎么进步?做的东西大众化,大家去拼价钱就没有意义了。”

似曾相识。早前,瞿几顾茅庐后,炳叔答应承接稀奇的订单时即说出类似的理由。炳叔觉得稀奇的设计另类,对产品质量要求高,他本人也“蛮喜欢有艺术品位的东西”。那是2012年春节后。自那以来,稀奇与阿炳皮具厂均无多少改变。甚至我们去的那家饭店都没变。那是几个月前炳叔宴请徐、瞿二人的地方。

工厂问题长期困扰着这个产业的创意人。订单量小,大工厂不理他们。提供定制服务的小工厂多位于广州的居民楼内,他们嫌弃其缝线歪扭、用料不老实。阿炳皮具厂这样的中等工厂性价比较高,但磨合期让他们无所适从。

罢了罢了。江南布衣的创始人李琳最后买了缝纫机自建工厂。下单量、种类目前远小于李的瞿广慈,则每个月都去一趟南方。

“好工厂不行、烂工厂也不行,国内不行国外也不行……跟工厂打交道是一门艺术,”瞿透露。

挣不到钱的企业都是扯淡

5月初的一天,瞿在三里屯北区的稀奇店铺内,边看微博边等邮件。店一百余平方米,布置得像艺术展现场,每样产品都尽可能获得了展示空间。他见两个小姑娘在店内转了好久。

“需要我介绍吗?”瞿说,他设计了店内相当数量的产品。

“我很早就知道你的东西,但老舍不得买。今天打算买一个。”稀奇的产品不如标准的艺术衍生品那般昂贵,但也不便宜。

“为什么要买?”瞿觉得她们也就是月入五六千元的样子。

“我也想买个衣服、iphone什么的,但过十年、二十年,我想只有你这些东西会一直留在那儿。”

瞿广慈感动了。几天后,瞿靠在沙发上谈起创作者与受众之间的共鸣。“马云买过我的作品,但老实说我觉得他兴趣不大。有一群人喜欢玩、投资中国当代艺术。但更多人有兴趣却无法切入艺术世界。我们店里卖的那些能成为切入点。它们能充当人生的印记。我就觉得,我做的这件事情特别有意义。”

如果远远看去,瞿广慈身边的不少朋友大概也是这么觉得。

瞿对798的店面念念不忘时,他的朋友允诺拿下后转予瞿,不料真拿下后又想自己使用。瞿破口大骂朋友。其友说,“好好好,给你给你。”

2010年,张婉如热心地对瞿广慈说,“你到我们银泰来吧”。张是银泰集团董事长沈国军的妻子,她去过多次瞿、向的个展。稀奇银泰店开业后,很受朗园Vintage的负责人的中意。他与瞿广慈见面时说,“你们店的样子,太适合我们这儿了。”2012年3月,稀奇朗园店开业。

店越开越多,店内的产品也越来越多,手机套、丝巾、包、纸巾、钱包纷纷摆上台面。瞿称他已做好业务扩张时战略亏损的准备,“看过《引爆点》这本书吧,5%决定了15%,15%决定了更大的比例。我们的包,也许两三年后突然一下子起来了。”

对此,瞿熟识的富商们似乎看得比瞿广慈更笃定,他们一早就嗅到了稀奇的巨大商业价值。

李冬莉说,很多投资机构都曾找上门来。瞿的企业家朋友开始提出投资建议,“广慈,能不能投点钱?”

瞿拒绝。他知道没有人不缺钱,但瞿觉得,“我要知道,稀奇是能挣钱的。如果只是认识你的人,知道你的人,你的朋友们,来买你的东西……商业有很多梦幻的东西。我希望是做出好的产品和服务,符合市场规律。有人路过我们的店,突然发现,哎,我可能需要这个东西。”

瞿心里忖度,企业家、投资机构们只是看我原来挺清闲,现在忙得要死要活,唱歌的时间都没了,但他们都没有特别认真地看过我在做什么。

不过在朋友们认真观察稀奇前,稀奇生存无虞。李冬莉透露,稀奇2010年、2011年总的营业额超过800万元,“收支几乎持平”,而且未来无论是融资还是店铺扩张都打算慢慢走。她戏称股东没给她明确的业绩要求,比如稀奇的另一位股东向京。李称向为稀奇的精神坐标。

向在电话里对《创业家》说:“我对商业的东西有点迟钝……这是你告诉我的,我不知道这事儿……我在稀奇里帮助设计了好几款产品,我不知道我是什么头衔,他们没给过我名片,他们让我干活我就干活……这是他们对我的一种爱护吧。”

向与瞿完全不同。向写短篇小说,质朴、残忍;瞿写短评,辛辣幽默。瞿看向,“向京自己就是一个世界”;向看瞿,“他是个好艺术家,又天生理解商业”。向工作之余看书,从不看电视;瞿空闲时,除了睡觉就是看电视,“有一次在宋丹丹家见到《黎明之前》的导演,我就跟他表达了我对他的无限崇拜。”瞿说。向从淘宝购物,不知道家里资产几何;瞿一身、一嘴的名牌,热衷于逛街。

向京活在远方,她从概念、精神上理解稀奇,希望它能对中国文化生态的演进发挥绵薄之力。瞿称,稀奇是理想,是艺术项目,是一个企业,“要挣到钱,挣不到钱的企业都是扯淡的。”

稀奇的发展有待于度过和工厂的磨合期。

回广州市区的路上,瞿对马拉皮具这种大厂车间的满意难以释怀。他要求徐浩过两天重来谈判时尽量拿回更多的皮料样本,而且“尽量启动合作,贵一点没关系。稀奇背后的故事、文化、设计都不错,但过一年半载,市场对我们的做工要求会更严格”。

虽然不用把精力投注得那么远,但瞿也关心融资、股权这些创业家常关心的事情。他身边的投资机构、企业界的朋友已经开始提醒他稀奇股权激励的问题。李冬莉觉得,时机未到,股权激励等问题仍处于讨论阶段。

目前稀奇的十余名员工工作热情高涨,但大多还处于被稀奇的诞生、品牌意义所驱动的阶段。稀奇的销售人员边磊说,“看上去员工更像是为钱走到了一起,但这东西(稀奇)没那么简单”。他们自称“帮手”。我们没听到有人叫瞿为“瞿总”,稀奇的员工大多称瞿为“瞿老师”。

阿炳皮具厂的老板不同。炳叔看着瞿的说话、穿着、气质,觉得瞿现在还是“艺术家,不是一个搞商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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