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檀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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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檀香山!

他们(海外华人)的历史没有断

“民众有事,洪门一定在”

两臂宽的巷子里,我忽觉头顶异样,抬头惊见一圆壮秃顶的白衫汉子,从致公堂顶楼阳台逼仄的天空上背手俯视众人,目光相遇,便以国家元首的派头致意,笑眯眯迎接远客。那架势罩住了这小小三层楼和外来人的心思。陡窄笔直的木楼梯,登梯的人形如下跪,到顶,才发现爬的乃是一条时光隧道,闯进的是一部近代中国革命史。

旧金山唐人街,虽有一个多世纪的风云故事,但今天下午它云晴日朗,甚是安宁。从闪耀的港口越洋而去,整个中国刚披盔戴甲地开了一场大会——它不仅选出了新的中国领导人,还将提供线索,告诉人们他们渴望的变革是否终会到来。人人皆知中国应变、将变,但往何处变,社会各层级和各地区却缺乏共识。为了这场大会,许多人已疲惫不堪,像被卡在迅速远离的梦想和毫不松口的现实之间的鱼。

白衫汉子周国祥,旧金山致公堂、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旧金山洪门现任堂主,亮着白牙前来迎接。他眉脚高飞,双目圆瞪,白面胡髭,不似真人,操一口与普通话平行的、令人费解的海外华人汉语。屋里点起一大把高香,熏得人流泪,但木板墙上挨肩接踵挂着的文物,又让人不由得睁眼惊叹。

108年前,革命屡遭挫败的孙中山就是在这间屋里,也许就是在那幅大大的红底黑字条幅和条案上祭的大刀前,加入了天地会(时称檀香山致公堂),他被封为“洪棍”(相当于今天的元帅),设立“洪门筹饷局”(又称革命筹饷局、国民救济局),为辛亥革命历次起义提供资金。没有致公堂,就不会有源源不断的海外华侨资金支持国民革命,不会有11000册邹容的《革命军》和传递革命新思想的《大同日报》、《大汉日报》、《民国报》,不会有黄花岗七十二烈士里,68个洪门兄弟。中小学历史教科书里,也没并没有告诉我们,秋瑾、黄兴、徐锡麟、陈天华、邹容、陈少白这些洪门子弟的身份。

这些名震四海的传奇人物,他们的照片和亲笔信,都挂在这小屋高高的墙上。挺拔秀美的笔迹、昂扬高蹈的神情。孙中山催促筹款的信,口气一封比一封急迫。“内地民心大变咸集矢袁氏均望民党速起倒之……”看着百年前革命者的墨迹,读来让人心跳。只看教科书和央视了解历史的人,很难想象,这些英雄人物其实是清代中国的异议分子,是自己国土上精神的流浪者。他们的行为没有国界,从东京到伦敦,从悉尼到夏威夷,从香港到檀香山。他们对现代化和民族国家的追求,是当时最先进的全球化思潮之一股,他们不可能想象后来冷战时期封闭的中国,和全球化经济融合下重新主宰中国人思维的返祖冲动。在很多地方,他们比这个不思进取的时代更超前。

我的诗人朋友邹波说:“他们(海外华人)的历史没有断,我在新加坡牛车水都能感受到隔世绵延。就是在那种海洋岛屿上的市场里能看见共时性的各种来历不明的神秘玩意。”这来路不明,其实也正是洪门陷入海峡两岸史书暗处的原因。洪门产生于庙堂之外的江湖,因官府(或者世界各国的警察)照顾不到的国人(或华人)的需求而生,最初是边缘群体的自治机构,后来却规则变异,既保护弱者不受“外人”欺凌,也欺凌和剥削他们。数百年来,洪门被清政府、民国政府、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香港政府先后禁止,隐姓埋名。在檀香山(和后来的旧金山),不少相似的华人组织都参与了组织卖淫、毒品买卖、勒索生意人、走私枪支之类的活计。没有黑白分明的革命,但胜利者总是讳言自己灰色的影子。

身负重案的周国祥,6岁就在香港出道的“虾仔”,却毫不隐讳自己杀人越货的“辉煌历史”,面对美国电视台纪录片导演也以洗心革面者的姿态坦然论之。

他蹲了22年的美国监狱,迄今脚踝上还带着美国警察装的电子追踪器。他不识字,但非常聪明,知道致公堂史中万分复杂的纠结,谁也不要得罪,讲史时要反复提:“我们要保存和尊重历史”,不过“堂里面不谈政治,谈感情。”当他必须面对中国使节和台湾驻外代表,他会把一方送的陈年茅台和另一方送的金门高粱酒倒在一起,请各位同喝。

但走旧路的旧金山致公堂到底是衰落了,一个下午漫长的闲聊,看得出堂主已经闲得无事,来者故意问他:“致公堂在今天的中国还能起什么作用?”他见是个不怀好意的圈套,笑着有备而答:“世界不会完全和平的,有意义有感情的事要去办……国家的事有民众代表处理,但民众有事,洪门一定在。”这回答,是中国近代绵延的无数潜藏脉搏里的微微一跳,余韵不息。

Via i黑马 By 商业周刊-覃里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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