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 VR 头显的尼安德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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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 VR 头显的尼安德特人

这一刻,我感觉我和 5 万年前在非洲大草原上奔跑的祖先毫无区别。接下来,就和所有的艺术形式一样,虚拟现实要带我们去那些我们无法去到的地方。

|邓思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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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虚拟现实行业的从业者,我戴 VR 头显的时间,已经超过了看电视的时长。我摘下眼镜,戴上 Oculus Rift,一个明亮的世界展现在我眼前:面前有一张桌子,上面有一些文具;桌子的前面是一块屏幕,显示着一些画面。我转转头,这个世界顺畅地在我身边环绕,我几乎快要忍不住去拿桌子上的文具了,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冲动,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作为一个人类,我似乎天生就愿意相信眼睛所看见的东西:正所谓「眼见为实」。

大约五万年前,能够被称为「人类」的物种,可能并不仅仅有我们现在自称为「智人」(拉丁文叫做「Homo Sapiens」)的这一支。世界各地都有从我们的原始灵长类祖先发展而来,然后在进化之路上与我们分道扬镳的人属物种。其中有一支生活在寒冷的欧洲区域,我们后来把他们叫做「尼安德特人」。

尼安德特人跟我们并没有太大差别,他们像人类一样生活在群落中,能够制造工具,拥有语言,狩猎动物。考古显示他们还有一颗比智人更大的大脑,按照规律,他们应该比我们更聪明。

但是尼安德特人不会虚构。

智人很早就学会了虚构。智人最早的岩画上画着想象中的捕猎情景;智人的营地里,总会出现一些完全没有任何用处、单纯因为有趣或无聊而制作出来的玩具或工艺品。而尼安德特人却没有这些。他们营地里的所有东西都「有用」。他们很可能有一颗极为实用的脑袋,不明白「抽象」或者「虚构」是什么。而这可能正是我们最终胜过他们的原因。

人类的大脑会「想象」,这种能力让我们发明了故事和图画,以及文字。我们虚构神灵和国王、宗教和政治、市场和交易,相信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我们相信陌生人会说话算数,将事情交给我们并不认识也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正是这种能力,让我们能够因为信仰同一个神灵,或者处于同样的地域而联合起来,最终从 150 人的聚落发展成了 70 亿人口这样的规模。

这可能是虚拟现实真正的、最早的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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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肖韦岩洞(La Grotte Chauvet)发现的壁画,是人类已知最早的史前艺术。

图:www.europe1.fr

最早的虚拟现实是故事。我们能够将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编进故事里讲给人家听,同时也能相信其他人的故事里那些根本看不到、不存在的东西,无论是五里地外的一群野牛,还是高天之上掌管生老病死、打雷下雨的神灵。人类为了适应在非洲的大草原上生存,进化出了相信因果的能力:我们会将时间上相继发生的两件事情联系起来,认为后一件事是前一件事的结果,我们相信因果更甚于相关性。这并不奇怪,草原上的一点风吹草动,就算 99%的情况下仅仅是一场虚惊,只要有那么一次是潜伏的狮子,就足以要你的命。正是因为这样的思维方式,我们发明了一些并不存在的因果关系,比如神明或者鬼怪。我们相信它们的存在,假如它们不是真的,那也无关紧要。万一是真的呢?

对于故事的评价,有一个褒义词叫做「活灵活现」:观众仿佛亲临故事发生的现场。人类接收的信息,视觉接近九成。口耳相传的故事,最终还是希望亲眼得见,另一种艺术也就应运而生:绘画。最早的岩画画着动物和捕猎的场景,都是那些最早期的画家日常生活中看见的东西,属于某种意义上的写实。在我们发明了神灵以后,很快,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就进入了绘画:神灵、精怪,甚至还包括直升机和宇航员。

在技术上,绘画变得越来越精细和拟真。文艺复兴时期的维米尔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他使用光学设备达成了近乎照片级的精细。而内容上,绘画却变得愈加天马行空,地狱与天堂,神灵与鬼怪都出现在了画家笔下。由于摄影技术的出现,绘画从模拟现实的重担中解脱出来,发展出天马行空的现代派。但是摄影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它诞下了电影这个子嗣。最早的电影是《火车进站》,人们看到一列火车轰隆隆地向他们开过来便四散奔逃,这与如今在虚拟现实头显中体验过山车时吓得放声大叫有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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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站》

电影也经历了虚构的过程。梅里埃把电影变成了梦的一种,在大屏幕上把人们从未见识过、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变得真实可信。后来我们有了《星球大战》和《黑客帝国》,这些都是梅里埃的子嗣。最终,我们不满足于只是「阅读」和「观看」,想要全身心地投入,体验一个不同的世界,虚拟现实因此诞生。它可能是人类在进入奇点之前发明出的最后一种艺术形式。

不出意外,科幻小说最早构想出了虚拟现实。1949 年美国科幻小说家斯坦利 · 温鲍姆(Stanley G. Weinbaum)在小说《皮格马利翁的眼镜》(Pygmalion’s Spectacles)里,描述了一个基于头显的虚拟现实系统,并且融合了视觉、嗅觉和听觉。而第一个发明虚拟现实头显的则是传奇计算机科学家伊凡 · 苏泽兰(Ivan Sutherland),他发明了 Sketchpad 程序,普遍被认为是人机交互和计算机辅助设计的先驱。他的头显名字颇为中二:「达摩克利斯之剑」(The Sword of Damocles)。这个设备与现在的虚拟现实头显的原理是一样的:要有立体视觉,就得有像差显示,使用者双眼各覆盖一个小型 CRT(阴极射线管)显示器,显示的是一些非常简单的线图;而要让人有置身虚拟世界的感觉,就需要跟踪头部的运动,在移动的时候显示相应的画面。那时的设备安装了一个机械装置来跟踪使用者的头部运动,现代的头显则使用惯性传感器。后来的 VR 眼镜,就算是最先进的 Oculus,跟这套系统也没有多大差别。

但是和许多早就被想出来但一直没有实现的发明一样,当时的技术并不足以实现这些先驱的梦想。随着计算机技术的进步,我们已经有能力描绘出足够真实的世界了——看看 20 年前电脑游戏的画面,再对比一下现在的游戏画面就知道了。戴上现在的头显,转动头部,移动身体,我们就好像真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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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上眼镜,便坠入梦幻的爱河」——科幻小说《皮格马利翁的眼镜》的简介。

图:Virgil Finlay

眼见为实。照片、电影以及 VR 头显都欺骗了我们,去相信并不存在的东西实际上存在。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是治疗幻肢痛。很多丢失了一边肢体的人虽然知道肢体没有了,但是大脑仍告诉他们肢体存在,并且扭曲成了奇怪的姿态,十分疼痛。医生让患者戴上 VR 头显,患者同时也穿戴上一套动作感应设备,在虚拟现实中控制他已经丢失的肢体,让大脑相信自己夺回了对肢体的掌控,让幻肢舒展。

反过来,虚拟现实也可以让人相信看到的东西并不存在。有一个叫 Arachnophobia 的应用就是这样的。戴上 VR 头显,一只非常逼真的蜘蛛就出现在眼前。如果你是蜘蛛恐惧症患者,这个应用对你的意义,就是拼命让你说服自己这并不是真的蜘蛛,以及它并不会咬你,以后真的见到蜘蛛,就不会像以前那么害怕了,算是一种脱敏治疗法。

我是一个特别害怕坐过山车的人。第一次坐过山车带给了我十分惊恐的体验。当我沿着接近于 90 度的轨道冲下去的时候,理智虽然极力告诉我这很安全,但是大脑却直想尖叫,那时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我的感受:绝望。第一次戴上 VR 头显坐上动感座椅,体验虚拟的海盗船时,我感受到了近乎相同的情绪。每一次海盗船被抛上最高点,我的理智总是会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是动物本能显然不同意理性意识,我还是会紧紧握住座椅的扶手,害怕从并不存在的海盗船上摔下来。

这一刻,我感觉我和五万年前在非洲大草原上奔跑的祖先毫无区别。接下来,就和所有的艺术形式一样,虚拟现实要带我们去那些我们无法去到的地方。

虚拟现实的未来会如何?会变成脑后插管吗?我们会生活在 Matrix 一样的世界里吗?目前的技术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这里我们或许可以引用一本更加贴切的科幻小说:尼尔 · 斯蒂芬森(Neal Stephenson)1992 年写的《雪崩》(Snow Crash)。书里的虚拟现实网络世界叫做「超元域」(metaverse),所有人用各自的「化身」在这个单一的网络世界里活动。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十年之内这样的虚拟现实空间就会在网络空间中出现。到时候只需要买一套「V 装具」,所有人就可以漫游一个属于他自己,也属于所有人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每个人都可以实现自己最大胆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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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Snow Crash)

但是这对于人类种族整体是不是一件好事?归根结底我们的头脑和身体都只是五万年前在大草原上奔跑的裸猿而已。既然虚拟现实已经能够满足我们的一切梦想,我们还有必要回到现实里吗?

如果让一个尼安德特人戴上 VR 头显,他会看到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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