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房创业七年,我现在却买不起房”
麻策 麻策

“卖房创业七年,我现在却买不起房”

“在一线城市拼房价,人就像坐牢一样。”

江湖段子“卖房创业十年,终于攒够首付”。这句听上去极具调侃意味的话,就真实地发生着。

本文三个主人公,来自不同城市、不同职业、不同背景,各自有不同的出发点、不同的剧情路径,甚至最终会走向不同的结局,却都因为卖房创业(或创业卖房)或多或少产生了命运的交集。

从中我们或许能看到坚持、悔恨,以及解脱。i黑马希望你有所收获。

解脱

梁铁欣,游戏圈花名拼命玩三郎(以下简称“三郎”)。他卖房那一年是2009年。

三郎是佛山人,大学来到广州,2000年就开始从事网站策划、运营工作,先后供职多家互联网公司,既做过个人网站,也在网易带过音乐项目。2006年他还通过选秀,维持了多年的舞台生涯。他拍过电影,名字叫《老虎都要嫁》,出演过舞台剧,包括《假如生命剩下N小时》《幸+惨》《亲爱的》《当梁山伯爱山潘金莲》等。

2008年,三郎在兼顾演艺生涯的同时,跟朋友一起创办了一个叫做冬瓜网的项目,主业务是网络广告。他以拼命玩三郎的昵称在里面写博客赚取流量,每天推荐三款独立小游戏,累计超过5000款。他因此被更多玩家所认识。这也成为了他进入游戏行业的钥匙,“拼命玩三郎”的名字也得以保留、延用。

冬瓜网团队人数最多时是5个全职带2个兼职,每个月的成本大概4万元。由于网站访问量和收入始终无法达到预期,2011年网站关闭。运营后期,员工在欠薪的状态下继续工作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三郎向朋友借了钱,找人垫付了办公室成本,累计欠债近30万。

2009年,冬瓜网创业前期,三郎决定卖掉他在广州天河的房子,补贴网站运营。该套房子是2007年以6800元一平米的价格购入的婚后用房,全款58万,他跟妻子两人按揭。卖掉的时候价格涨到了7600元一平米,他算了算账,加上购房时的各种税费、利息,基本打平。

关于卖房,三郎没有经历太多的纠结。很大程度上,这一决定得到了妻子的认同和支持。一方面创业需要钱;另一方面,两人都觉得如果每个月不用供房子,生活质量可以提高很多。决策非常顺利,因此在卖掉房子的那一刻,他更多感到解脱。

冬瓜网倒闭也是一种解脱,他觉得错到一定程度就不能再错了,“人啊,贵在坚持,也跪在坚持”。关了网站,三郎又回归了打工的日子,继续做网站策划和运营的老本行。直到2014年,他跟朋友再次创办“壕游戏”,开始涉足游戏开发。次年,他们的第一款游戏《锻冶屋英雄谭》发布,多次被App Store推荐,市场反响良好。

游戏开发的状态是没日没夜加班,昏天黑地感觉看不到尽头。但当游戏发布,玩家的反馈回来,销售数字也跟着不停涨,动力也就又回来了。有时候,这跟人生也是如此。三郎也会去想,如果当初没有卖掉那个房子会如何如何,但每想到这,他就又觉得如果人人都有预知能力,那世界上就不会存在穷光蛋了。

现在,他想要买回同样大小的房子要吃力的多。房子价格涨到了大约3.5万一平米,曾经80多万卖掉的房子,翻了三倍多,价值已近300万。三郎对i黑马说,他现在是再想买都买不起了。

看着疯狂上涨的房价,他后悔过,但现在更多是享受卖掉房子后解脱的那种状态。因为不用供房子,他跟老婆两人每个月可以存些钱,每年可以出国旅游两次。

现在三郎和妻子跟岳父岳母挤在一起。去年女儿出生,虽然岳父家房子不小,但他也觉得有些拥挤了。在适当的时机,他想回老家佛山发展,觉得在一线城市拼房价,人就跟坐牢一样。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他对i黑马说。

疯狂的一年

曹雪看了看表,已经错过了午饭时间。从上午10点钟来到位于北京郎家园9号楼的店里,他就一直在为他们今天要推送的内容所需的照片素材忙碌。剪花、插花、打胶带(固定),直到拍出成套的、满意的照片,算一个流程结束,他按此循环,结束时已临近下午3点。

曹雪是靠手艺改变命运的典型。真正从花店小工做成了花艺店老板,从工资不足以果腹做到年收入四五百万元。很大程度上,他可以说是屌丝逆袭的代表,又是极具个性、“不愿随大流”的叛逆青年。他的逆袭带有一定的时代印记,折射出年轻人在理想、生活方式选择上的自我意识。

2004年的一天,曹雪收拾好背包,走出了职高的校门,他在那只读了一年零两个月。初中毕业的时候,学生都挑最好的高中去读,他觉得课堂上的知识跟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关系,“你不可能买个菜先做个函数计算”。他去了职业高中,报了一个最没有人气的专业,园林花卉,说:“这个人少,以后应该会火。”

职高上了一年,他不干了,觉得无聊。“每天一睁眼就是宿舍(往外)轰你,吃了午饭上完120分钟的大课,又给你轰回去,跟赶猪似的。”他跟他爸说,我不上了。行,父母没阻拦,就说你别后悔。

校门口一出来,左右两边都有公交站。曹雪走出校门,大脑一片空白,往左走还是往右走?迟疑了30秒。他不记得是从哪边上的车,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就坐着公交车转。先找份工作。他想。

曹雪敲开了第一家花店的门,对方问他你买花吗?他说我找工作。他乘着公交车,一路走一路敲,在敲到第三家店时,获得了工作机会。

“会啥呀?”店主问。

“认识花,能简单弄,学校有学。”他答。

“多大?”

“十八!”其实不到十八,得说十八。

他没在乎工资多少,只提了一个标准:管吃管住就行。不然没法生存。那一年他频繁更换工作,这家花店偷完师就换下一家,这学点那学点,到头攒了一千块钱。

他拿着这些钱去报插花班,交了800学费,还剩200。再拿出100租房,40车费,还剩60吃饭。按课程算下来,平均一天只有3块饭钱。中午下课别人都吃饭去了,他躲在公园里。等别人吃完了,他也跑回来接着上。原本20天的课,他求着老师15天给他教完了。实在拖不下去了。他说。

插花班学完回来再去上班,这时候他的价值和不可或缺性逐渐体现出来了,工资也跟着蹭蹭上涨。到2009年,他22岁,工作攒了5万块钱,决定自己开一个工作室。

工作室开在百子湾的一个公寓楼里,租金、装修和配置电脑,一共花去了45000。起初生意谈不上好,但也能维持。后来他把店搬进了艺术区,漂亮多了。此后陆续有人来借用场地,有电视台,也有明星艺人。

2011年到2012年间,他靠婚礼、活动布置赚了个盆满钵满。2012年,他在大望路附近购置了人生第一套房产,房子不大,六七十平米,每平米2.5万,价值近200万。他首付了大头,也贷了点款。同年圣诞节,他又给自己配了辆车。有房有车,这一年,他25岁。

那也是他比较狂躁、奢侈的一年。他的生意极其固定,一年只接25场活动,费用低于10万免谈,工作全在周末。他大部分的时间空闲出来,护照就扔在车上,说飞就飞。

奢侈的日子没过多久。2013年他强烈感受到了自己的商业瓶颈,就又坐不住了。当年互联网平台思维大行其道,他去一个商学院上课,深受启发,也打算弄个花艺类的平台出来。于是,开始不断试错,很快收入停了。

2014年,他打算在百子湾做一个更好的体验馆。因为缺乏资金,他以3.2万每平米的价格卖掉了自己购置不足两年的房子,本金基础上赚了四十多万,全部投了进去。他决定全身心做互联网这个事。

这次父母还是没管。他也没有犹豫。

而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大望路附近的二手房均价已在7万每平米左右,也就是说在两年时间翻了一番。

活下去

正当曹雪今年笃定(如果不是赌定)了内容创业的方向,并干得起劲的时候,张介然却经历了事业的最低谷,现在他的事业曲线刚刚回升一点。跟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曹雪不同,张介然来自大连,一个人在北京闯荡,后又去了上海打拼。他的地理轨迹跟他的事业成败紧密相关。

2014年3月,张介然只身从大连来到北京。之前,他在家靠打游戏为生,收入不高,一个月两三千块钱,但因为吃住都在家,也能勉强养活自己。星际争霸是他接触的第一款电竞游戏,之后是魔兽争霸3、澄海3C、DOTA和英雄联盟。他跟着职业电竞的发展轨迹一路从职业玩家打成了职业电竞选手。

2010年,26岁的张介然在腾讯组织的第一届WCG中国之队的选拔赛中脱颖而出。事实上,电竞职业选手圈十六七岁的小孩横行。26岁已经算是大龄了。

2014年张介然结束职业选手生涯,入职中手游公司。到北京的第一个工作任务就是被派到成都去做一款移动电竞产品的优化,他带着激情前往,但到那的第一个感受是被排挤。他是后来者,原项目负责人嗅到挑战的气味。

他找到了老板应书岭。头一天他在办公室跟应聊了自己的一个游戏策划方案,应没有同意。第二天,他就买了跟应同班飞机的头等舱,制造偶遇,在飞机上又跟他谈了2个小时。应欣赏他对游戏的理解,就又把他调回了北京,升任成都、深圳、上海、北京四个地区产品引入的商务负责人。

在产生做直播经纪公司的想法前,他是去帮朋友的忙。因为有电竞资源,后来决定自己做一家经纪公司,往斗鱼、战旗、龙珠等游戏直播平台上发展。2015年7月,他注册成立了公司,签约了10个素人主播。

他给到这些素人主播1万元的底薪,并且大多都是从零培养。他从大学里面找科班出身的毕业生,原以为这样的人在直播平台上会更有竞争力,但事实上,效果并不如预想。

这件事情他只做了3个月。艺人在平台的收入情况持续不乐观,公司也无法覆盖成本。随后,他整合手中的艺人资源,组成了一支女子团体,以唱歌跳舞作为主业,直播变成了副业。

他把组合朝专业方向培养,到韩国去找作曲、编舞,按照韩国组合的打造方式做包装,取名MissMass。2015年底,MissMass亮相WCA(世界电子竞技大赛)总决赛,跟电竞结合,打出了电竞女团的概念。其核心业务是杀入电竞赛场,为电竞行业提供其原本稀缺的娱乐演出。

今年初,张介然的公司顺利拿到了融资。但资方约定以三个月为节点,陆续打款。第一笔款是300万。到了4月份女团成型不久,张介然按约定再去找资方寻求下一笔款项时,资方反悔,决定不再跟投。这给了他沉重一击。资金的突然断链导致几乎所有的工作停滞了一个月,“相当于公司白白扔了一个月的成本”,大约35万。

6月,张介然说服资方再跟投第二笔约定额的一部分,对方让步,给了他175万。这些钱支撑他的团队完善了后续的作品,以及初步的推广工作。到了8月份所有款项全部用完,张介然无计可施,又不能撒手不管,决定回家卖掉大连的房产。

这是父母留给他的房子,价值87万左右。张介然回到大连,把父亲约到咖啡馆,像谈生意一样,如实讲述了自己身处的状况,以及卖房子的决定。这是非常时期的一个办法。“真正逼到那个份上。”张介然说他欠债最多时有40余万。

他感觉自己一路经历了太多的背信弃义。最严重的时候,他曾经培养的一个艺人带着两个“黑社会大哥”(张介然这么称呼他们)堵到他办公室,威胁着要走了拖欠仅半个月的薪水,5000块钱。

在精神低谷期,他不见任何熟人。每天晚上他都会去三里屯的魔时酒吧,点一杯苏打水,听音乐、聊微信、思考。他说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不寂寞。难受就哭,高兴就笑,闹心就趴着,完全自我。

他大部分时间不喝酒。不能让场面失控。

结局

三个来自不同城市、不同职业、不同背景的人,各自由不同的出发点,按不同的剧情路径,却都因为卖房创业(或创业卖房)或多或少产生了命运的交集。

卖掉房子解脱了三郎,他的事业稳步上升,每年还能留出闲余的时间和金钱,陪妻子出国去旅游几次;曹雪对他自己的事业深信不疑,他卖掉房子逼自己全力以赴、不遗余力;张介然说他尝尽了创业维艰路上的苦,他卖掉房子让项目继续,让梦想继续,让人心不死。

现在,张介然已经离开了北京,带着整个团队投靠了上海一家同样从事艺人经纪的公司,前提是依然维持独立运营。他迫不得已选择寄人篱下,但这已足够支撑他继续从事自己的事业。创业就是打工。他对i黑马说。

到了上海后,张介然跟团队的另一个伙伴合租了一个一室一厅,他住室,同伴住厅,租金一个月5500。他说创业5年等同人生经历的10年,相对普通人,他用更短的时间赚到了资源、人脉、感悟。

曹雪的项目去年拿到了娱乐工场的投资,今年他刚刚确立了内容创业的方向。他现在每天忙于内容生产,一天四篇,内容质量他亲自把关,从早忙到晚。他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是为了提高人们的生活品质。

他最后的一点“积蓄”也投资了知识。他觉得没什么比投资自己的教育回报率更大。读完市场,读领导力,有班就上,各种恶补。他至始至终没有接受家人的资助。卖房后,他自己租房住,位置就选在郎家园门店旁边。

虽然创业的收益完全比不上房价的涨幅,很讽刺,但三郎依然喜欢目前的状态。他和妻子依然跟岳父母挤在一起。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做出卖房创业的选择吗? i黑马问。“如何才能做到不卖房创业呢?就是创业的时候不买房子。”三郎笑着说。

“如果我去赌场,我肯定是那种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一个点上的人。”在五道口的一间咖啡馆里,张介然告诉i黑马,当一个人没有办法的时候,有几条路可以选:第一,放弃生命,那是最大的解脱;第二,放弃道德,变得不要脸了;第三,暂时损失信任你的人的利益,等你过好之后再还给他们。

采访结束,我们一起走出咖啡馆。他步伐矫健,要赶赴下一个约。临分手前,他告诉我,他的困境远比刚才描述的大,让我等他翻身之后,再写一篇。不久,消失在街道对面。

在那个背影里,你能感受到一个求胜欲望极度强烈的创业者,以及他亡命徒式的心态。

曹雪说:

我25岁卖房创业。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25岁这个年纪,我相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但如果是35岁,我不会选择卖房。你结婚了,有孩子了,再说咱把房卖了创业去吧,孩子都没地方住,那我觉得这人真不可理喻。

决策跟年龄相关。

张介然说:

我是一个过了今天不想明天的人。卖掉房子给了我延续下去的时间和机会,我要让相信我的人、一直跟着我的人有更好的出路,让所有的困难有机会解决,不能说一定解决,最起码争取到机会。

从小到大玩游戏给我带来的一个感悟——好赢,冲第一的欲望特别强烈。问题是,游戏失败了可以重玩,企业失败了是要负责的。

拼命玩三郎说:

“创业败家,买房兴邦”,如果是追求安逸的话,这句话是成立的。但是人为什么要安逸呢?咸鱼最安逸了,静静地瘫,晒晒太阳……我不想做咸鱼。我挺喜欢目前的这个状态。

也是有想着以后买另外一间,只是没有想到一晃几年过去,世界已经变了。在一线城市拼房价,人就像坐牢一样,我情愿继续挤下去。

卖房创业 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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