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值钱了,那么文化呢?
阑夕 阑夕

知识值钱了,那么文化呢?

在功利主义的鼎盛威势之下,理想主义还是不算跌入泥土。

本文由阑夕(微信ID:techread)授权i黑马发布,作者 阑夕。

一直以来,「附庸风雅」都是一个贬义词,它嘲讽那些胸无点墨却又攀附文化的浮夸洋相,倒也为身为产品的诗词歌赋和琴棋书画打上了曲高和寡的印记,如若藏在深闺的红妆粉黛,没有三请三让之礼,绝无出户涉世的可能。

时过境迁,黄钟毁弃。商品经济的鸿门开启,加速了「笑贫不笑娼」的演化,追求富足的物质生活并无任何不妥,然则人心所向的空间委实有限,有了趋之若鹜的昂贵热土,势必会让另一些地方变得卑贱起来。

文化的贬值似乎是不可逆的,以读书写诗为荣的风尚如在昨日,却敌不过创造并使用财富的欲念,能否为艺术献身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艺术可不可以献身于己——比如国家歌剧院内的一等坐席,或是旋转餐厅里的小提琴专人独奏——就是充满慰藉的证明。

曾有媒体调研当代社会「买书而不看书」的消费怪癖,大有痛恶责备之意,我却以为这是所剩无几的对于文化的尊重,若是终有一日它连装点门面的价值都已消亡,那时才值万马齐喑。

根据美国作家莫里·古皮提尔·曼宁的记录,整个二战期间,德国在其本土及占领国总计销毁了超过1亿册「非德意志」读物,而美国则由图书协会赞助,为前线供应了1.2亿本「军供版口袋书」,帮助盟军在严酷的战争中坚守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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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民众在纽约公共图书馆为军队捐赠图书

而今,柏林贝贝尔广场中央坐立着一座用来纪念1933年纳粹焚书事件的石碑,在它的旁边,有一个天花板由透明玻璃制成的地下室,里面整齐排列着空荡荡的书架,游客可以向下眺望,想象那个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托马斯·曼、西奥多·德莱塞们遭到赶尽杀绝的灰暗时代。

另一方面,自由意志的流离失所,不仅在于它是可被剥夺的,就像希特勒在大多数时候实际上并不是一个令人感到乏味的统治者,他在接见德国青年代表时就毫不掩饰的说过,汽车和摩托、美丽的明星、刺激的音乐、流行的服饰和与同类的竞争意识,都可以充盈不绝的提供,用以替代判断力和批判力的诞生。

据说希特勒受到阿道司·赫胥黎的影响颇深,后者在其成名作《美丽新世界》里,就构思出了以亨利·福特——美国汽车大王,流水线工业的开创者——为神祗的乌托邦国家,人们享受着被科学调配的终生愉悦,从而无意索要那些计划之外的离经叛道。这个国家的极权甚少建立在暴力至上,对于那些追求思想乐趣的异类,总统也只会将他们统一流放到海岛上,去求仁得仁的过上自由却艰苦的日子。

有人在被流放前心生悔意,流泪恳求总统收回命令,而总统则事后对秘书说了这么一番话:

别人还以为要割他的喉咙了呢。不过,他如果有一点点脑子就会明白,这种处罚其实是一种奖赏。他要被送到某个小岛上去,那就意味着他要被送到一个可以遇见世界上最有趣的男男女女的地方去,那些人在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遇到。那些人都是因为某种原因而特别有个性,他们跟社会生活格格不入,对正统思想感到不满,有自己的独立思想。总而言之,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我几乎要妒忌了。

和赫胥黎的设想不同,真实世界的乐观在于,它终究尚未发展出试管培植的技术和政权,环境固然足以塑造人的秉性,却也同样受到人的干扰,巴甫洛夫的经典实验,也从未真正在人类这个物种身上获得成功。

至少,在功利主义的鼎盛威势之下,理想主义还是不算跌入泥土,从阿兰·德波顿到尤瓦尔·赫拉利,从大大小小的「TED」到形形色色的「MOOC」,从回归工匠的造物推崇到方兴未艾的精神消费,仍有市场容纳这些「无用之物」。

最为意外的,是「豆瓣时间」这款内容产品的出世,北岛带着16名诗人和译者,分了102节课时,在线上向用户解说诗歌的「美和力量」,订阅用户7天破万,销售额逾130万人民币。

这大概也是最近20年来,诗歌在中国的交易市场上可以估到的最高价格,可以在北京四环内买上一个厕所了。

即使是在和平年代,所谓的「小布尔乔亚」也被视为脆弱而矫情的阶层,吟诗作赋这般风情,更是位居无病呻吟之首。

西奥多·阿多诺曾说「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尽管他后来有所松口,改言「长期受苦更有权表达,就像被折磨者要叫喊。因此关于奥斯维辛后不能写诗的说法或许是错的」——但是在经济增长的宏图面前,诗和远方无疑都在与苟且为伍。

如果说知识付费的驱动在于它在缓解学习焦虑方面的奇效,那么这也恰好构成了文化付费的短板:这些无法在实用层面提炼利用的内容,从定价到售卖,都将重度依赖「认同」而非「需求」。

有趣的是,在北岛到豆瓣开课讲诗的消息传出之后,不止一人发出惊讶的声音,说北岛不是老早就自杀了么,怎么竟然还能来给人上课?

这席黑色幽默,同时也是中国诗歌的悲哀之处,仿佛经历了一个完整的断层,人们就从八十年代的躁动不安跳跃到了崭新世纪的财富饥渴,对于停留在原处的诗人的陈旧记忆,似有今夕何夕的朦胧感。

不过,北岛二字,依然打动了价值百余万的现金选票,就像北岛在内容宣传的文案里所写的那样——「总有年轻的心灵,向往亲近诗歌」——这些身体力行的支持,是对文化付费的微薄产业的最好朝贡。

就在十年浩劫的最后一年,北岛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朦胧诗《回答》,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的吟诵传遍中国。

被誉为「美国的良心」的萨义德说知识分子的唯一标准就是「能否遵守我不效力的原则」,他们不见得必然要去向权威发起挑战,却绝不屈从和依附来自权柄本身的意志。

所以萨义德在晚年说知识分子永远都是「流亡的一代」,他甚至偏执的反对专业化,认为这种将知识当作工具理性的做法——就像现在的知识经济消费者对于「学以致用」的迫切态度——会造成戕害兴奋感和发现感的结果,最终变得「无比温顺的配合市场」。

无论是在动荡萧条的时代,还是在商业繁盛的现世,北岛应该都属于那个不曾屈膝的身影,他总是和一切中心保持适当的距离,如同应验那首悼念遇罗克的诗的开篇: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象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只要这样的人还活着,诗歌就不会死,也不会掉价。

据说「豆瓣时间」要在文化付费方向打开更多的窗口,除了文学之外,还有电影、戏剧、设计等多个品类亟待策划,这个「活化石」般的文艺社区终于没有错过正在燃烧的火焰,打算检验它的平台交易能力。

毋庸置疑的是,这对豆瓣的商业化,也是助益匪浅,和去年年底宣布进入电影制片环节的高回报周期不同,销售内容的边际成本近乎为零,相当适合快速高频的出产现金流,只是限于规模增长,且对运营要求极高。

好在,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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