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还是不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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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还是不是艺术?

  来源:中国艺术报 作者: 洪兆惠
  新世纪以来出现的《玉观音》《奋斗》《士兵突击》《生死线》《潜伏》《黎明之前》《人间正道是沧桑》等好看耐看的作品,他们的叙事能力有理由让我们相信电视剧完全能够成为一种成熟的现代叙事艺术。被美剧喂大的青年一代,对电视剧的视听语言要求严格。从业者要坚定电视剧是艺术的观念才有对剧作品质进行演说的语境。

  在一次电视剧品质的论坛上,一位编剧直言:在当前研究电视剧品质,对于电视剧来说等于是给木乃伊讲养生。在资本的强大作用下,电视剧创作疏离艺术甚至与艺术无关,正如有人戏说的那样:一群不错的演员,一群能写戏的编剧,围绕着钱做他们不愿做的戏。追逐收视率,追逐广告收入,追逐经济回报,几乎成为电视剧制作的惟一目的。在这种情况下,说电视剧是艺术,犹如痴人说梦。

  无论电视剧的普通观众还是电视剧的研究者、创作者,对电视剧无不恨爱交加。只要你打开电视机,扑面而来的就是电视剧,躲都躲不开,而且狗血情节充斥大多数频道。然而,另外的事实是好的电视剧又时不时地出现,新世纪以来,像《玉观音》《奋斗》《士兵突击》《生死线》《潜伏》《悬崖》《黎明之前》《人间正道是沧桑》等作品好看耐看,电视剧的叙事能力有理由让我们相信电视剧完全能够成为一种成熟的现代叙事艺术。

  电视剧要想作为成熟的现代叙事艺术进行探讨,关键之处在于从业者要坚定地树立电视剧是艺术的观念,才有对电视剧品质进行言说的语境。

  故事是神的替代品


  拍过电视剧的人都知道电视剧好不好,关键要看有没有一个好故事。这是创作者的经验之谈,也是被电视剧接受和传播所验证了的。如果问起什么是好故事,得到的回答也会简单明了:好故事就是情节曲折,富有悬疑性,能把观众的胃口吊起来同时又能让观众满足的故事。其实这是对故事表面或浅层次的理解。从故事的本质来说,好故事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的,那是一种能给予人有意义、有味道的感觉,是值得观众久久回味的故事,没人能用语言概括清晰。
  电影导演文德斯把故事看作神的替代品,他说:“故事给予人们有意义的感觉——一种在其周遭不可思议的混沌的表征与现象底下,终究还有秩序潜藏于内的感觉。这秩序正是人们亟欲需求的;是的,我差点说秩序或故事的概念是与神的观念相连接的。故事是神的替代品。或者,神是故事的替代品。”文德斯对“故事”的理解非常本质和透彻。由于叙事艺术作品所讲述的“故事”有了这种“神性”,故事才不可言说,故事正是因为这种不可言说性,它才成为超越语言、文化和历史的心灵交流语汇,才有滋养人心智的功能。
  电视剧中故事的好与坏,与故事的这种“神性”有关。而故事的“神性”就是生活经验和现实细节里包着的那个“核儿”。电视剧的受众决定了它故事表面的生活经验和现实细节要真实,像那么回事,观众看两眼就有贴肤之感,能唤起他们的经验积累,或激活他们的经验想象,从而被带入具体情境之中,感同身受地去体验。这一点对于电视剧虽然重要,但唤起观众的经验记忆还不是最终目的,和所有叙事艺术一样,这仅是一种手段,经验如过河之桥,观众最终要通过桥到彼岸去,彼岸就是对故事的“核儿”的体悟。现在很多电视剧对故事的选择和讲述,仅仅停留或满足于故事的表层。这是因为没有把握故事的奥义。
  故事的内核与表层经验截然不同,是无形的、抽象的、形而上的东西,是只可体悟不可言说的东西。其实它就融汇在经验细节之中,它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虽无形却能激活观众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让观众或回味无穷,或难受无比,回味与难受纠结,生成故事特有的味道。

  留下灵魂挣扎的全部痕迹

  电视剧的精神品质,来自于剧中人物作为个体生命的内在发酵。所谓生命的内在发酵,是指人的内在挣扎及其结果。这里我借用了塔尔可夫斯基“生命发酵”的说法,他在《雕刻时光》中说:丑与美互含彼此之中,这个巨大的矛盾以极尽荒谬之能事渗透,发酵生命本身。现实中,每个人都要经历无休无止的内在挣扎,内在挣扎是生命常态。内在挣扎到极致处,便生出对生的终极问题的追问,或对终极困境的领悟。生命正是在挣扎中活了,活得有声有色,活得波澜壮阔,活得力量迸发,这就是生命的发酵。一部电视剧表现了人的这种生命状态,实现了生命的内在发酵,它就有了好的品质。以此来理解电视剧的精神品质,并作为标准来判断一部作品的品质,能入眼的很少。
  《悬崖》可作为研究电视剧中人物生命感最好的范本。全剧最有回味价值的是周乙的死,他实现了自我超度。当他把自己的妻子救出来,一家人越境到自由安全的世界时,他却义无反顾地放弃活着,用自己的死换回那个组织上安排与他同居六年的顾秋妍和她女儿的生。他被枪杀了,中枪后他手扶着墙,然后倒下,又在地上抽搐两下,样子一点儿也不美,更不壮烈,不见英雄就义时的“范儿”,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的死。但这个细节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得不拍手叫好,那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给人的感觉,他的肉身倒下,但他作为男人的神气却陡然立起。
  也许长期的潜伏生活使周乙的心灵扭曲,他的心冷硬,甚至奉行以别人的死换取自己的生的生存逻辑,如果这样,创作者如何拯救他或者说他如何拯救自己,便是全剧的高潮也是戏眼,这也决定了这部戏的品质。他的选择和行动,是一个男人的选择和行动。这是创造者为他或者是他为自己做的男人超度,恰是这个超度,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苦涩和力量。
  其实,长篇电视剧的长度优势,为充分展现人物命运一波三折的过程提供了可能。电视剧的可看好看的主要优势就体现在这里。
  说到命运,我们的感觉是:在生存中,有一种无形的而且是绝对的超然力量左右着人,人被摆布着,是被动的,是无奈的。生活中往往是这样的,但在叙事艺术中,特别是在成功的叙事艺术中,人是逆着命运行动的。生活中的经验之谈是人不要和命争,要顺其自然随遇而安,而在艺术中人恰恰要和命争个高低争个你死我活。在一部长篇电视剧中,主要人物必定有个重要目标要去实现,恰是这个目标使他有了贯穿始终的动作线。人物的动作线,是人物自觉的欲望和不自觉的欲望相互角逐的痕迹。在自觉的欲望与不自觉的角逐中,有一股力量最终左右着人物的变化,这力量就是人物实现欲望的能量和意志,也是与命抗争的生命力。
  可见,一部电视剧叙事过程实际上是完成和展现人物内在变化过程。过程中留下灵魂挣扎的全部痕迹,是一个精神裂变的历程。这过程是动态的,其痕迹不是直线,而是曲线、弧线,所以我称之为“生命的弧光”。罗伯特·麦基说:最优秀的作品不但揭示人物真相,而且还在讲述过程中表现人物本性的发展轨迹或变化,无论是变好还是变坏。他把人物本性的发展轨迹称作“人物的弧光”。《玉观音》中的安心,《士兵突击》中的许三多,《生死线》中的四道风们,等等,每个人都经历了一个精神历程,而一切电视剧作品恰是他们的精神叙事和灵魂叙事。

  让观众跳起来够苹果


  有了好故事和生命感的人物,接下来的是如何把故事讲好,让人物在讲述中立起来,也就是怎么讲故事的问题。会讲故事也是电视剧品质的一个重要内涵。看电视剧时,我们常常为剧中弱智情节而愤怒,因为有些电视剧一看开头便知结尾。还有就是为拖延片长增加集数而胡编,情节发展无戏剧性更无逻辑性。
  我们说的会讲故事,其实就是巧妙的情节制作。情节制作是创作者对情节的设计,是创作者才智的体现。这里我用了“设计”一词,是强调电视剧的情节是设计出来的,是创作者充分发挥才智的结果。能把情节设计得“不可避免而又出乎意料”,绝对需要智慧。
  当我们把情节制作往深处去想,却发现它既不是简单的编故事、讲故事,也不是为了设置悬念,吊观众的胃口,而是一份让观众期待和满足的技术活儿。情节制作的目的是为人物创造生命,最终又落在了人的生命上,所以制作情节是创作者心智的体现,是他们自身生命感和生命力作用于创作的结果。人物转变的契机无疑来自于人物面对的矛盾冲突。萨特说过的一句话我非常认同,他说:情境在我们心目中是重于一切的。设计情境就是为人物设计冲突,必须把人物挤到墙角,让他处在极端的矛盾状态,左右为难,选择难,行动难,这样他一旦做出选择采取行动,他才义无反顾,勇往直前,才能实现变化,从一种状态发展到另一种状态。情境的张力,取决于情境所包含的冲突是不是对人物充满激发力。
  人物变化或者说人物命运激变的动力,首先来自于他自身,来自于他的内在挣扎。人的内在冲突是人自身转变的根本动力,人在内在冲突中才能获得生命,这是现实生活中的实际状况,这个实际状况决定了叙事艺术中的人物的内在挣扎能为人物行动和变化提供无穷动力,这是被电视剧的实践充分证实的真理。人的内在挣扎就是人内在的痛苦,就是人的真正疼痛。内心疼痛的人才活着,其灵魂才醒着。同时,也只有在矛盾中,在冲突面前,人性深处的东西或者说最人性的东西才显露出来。而人性深处最人性的一面,才是人的本质存在。
  电视剧的叙事只有触及人性深处,才不会让观众一眼看到底。

  光芒由“酷”而发


  电视剧的品质还与电视剧作为视听艺术的本体质量有关,与时尚流行元素有关。
  电视剧在制作上太粗制滥造了,有些电视剧完全不顾其视听艺术的独特性。国内上年纪的观众大概都对意大利电视剧《出生入死》有着深刻记忆,至今有许多人谈起它仍然认为那绝对是电视剧的经典作品。它的经典性除了故事精彩、情节跌宕起伏、人物鲜活而有力量外,还在于它的制作精良。它用胶片拍摄,充分利用了蒙太奇语言,讲述故事的方式如电影一样是快节奏的,与剧情的紧张性和冲突的张力紧密吻合。也是那部电视剧,确立了笔者对电视剧的认知标准。以此为标准来审视那些没有视听感的电视剧,那些“过日子电视剧”,耍嘴皮子电视剧,真让人无法忍受。那些大陆货叙事节奏拖拖拉拉,电视剧成为纯粹的时间消磨;感觉不到镜头语言的魅力,很少见镜头的画面感和镜头移动的运动感;剪辑粗糙,不能剪出一部作品的内在和外在节奏。造成电视剧拍摄制作粗鄙化的原因除资金流向问题外,主要还是创作者的电视剧观念问题。电视剧行内人普遍认为电视剧面对的是中老年妇女,只要把故事讲下来就行了。
  青年人也是欣赏电视剧的主要群体,只不过他们的观看方式多是通过网络。也不尽然,电视剧《黎明之前》播出时,很多青年观众就被吸引在电视机前了。一代青年观众,他们是被美剧喂大的,正如我这代人当年深受《出生入死》影响一样,对电视剧的视听语言有严格要求。《黎明之前》的美剧做派深得青年观众的青睐,觉得它如美剧一样酷,因为它明快的节奏给观众以畅快感。它出现在《潜伏》之后,同是谍战剧却显现出独特风采,原因就在于它不仅编得精彩也拍得精彩。剧中节奏迅猛,一条条线索错综复杂但叙述明了,镜头富于表现力,剪辑得干净利落。《黎明之前》的成功启示我们:一部电视剧的光芒由生命而发,也由生命的表达形式而发。
  鲜明而浓烈的现代感也是电视剧品质的一个重要内涵。一部电视剧的现代感主要取决于作品的内在因素,它如果表达了人在当下的生存困境和精神状态,自然就具有了现代感。电视剧的时尚问题,也就是一部电视剧作品“酷”不“酷”的问题,这也是电视剧现代感的一个元素。电视剧的好看首先是直观上的好看,而直观上的好看来自于一部电视剧的外在景观,包括人物活动的环境和人物的服饰。景观的时尚性是电视剧的流行元素,这是早为电视剧创作者意识到了的,不用多说,这里我想说另一种时尚,即电视剧触及问题的时尚性。
  在我国,社会问题始终是艺术的时尚和流行元素。问题剧一旦切中时弊,肯定流行赚钱,以前那些反腐剧就是成功的例证。电视剧的创作者要研究观众特别是青年观众对自身和社会问题的关注点,找准他们的追剧动力,以此使电视剧的公共性发挥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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