钙奶饼干与烤鱿鱼
张琛 张琛

钙奶饼干与烤鱿鱼

一个 25 岁姑娘的青岛记忆。

一个 25 岁姑娘的青岛记忆。 

他说,回青岛别忘了给我带几包钙奶饼干回来,这边买不到啊。我瞪着眼睛看这个年方三十的少年点名要这么奶里奶气的东西,觉得好玩:陈兄你造么,在我们家那儿钙奶饼干是专供 4 岁以下婴幼儿的。

他呵呵笑 :反正好吃。你记得要买青食(青岛食品厂)的黄色包装那种,不要绿色的,不要青援的。

这家伙比我还专业。

钙奶饼干好不好吃难说,反正的确挺不一样的。在水里泡一下就化开,晃一晃便成糊状,是不错的婴儿辅食。孩子再长大些,直接抓一把饼干,蘸着水或牛奶,就是一顿早餐。我妈说,她小时候钙奶饼干还是奢侈品,谁要去外地看亲戚,必得带上两包作为青岛特产。到我那时候就没那么金贵,天天吃,几乎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直到别人跟我说,你们那儿的钙奶饼干很特别哦,我才后知后觉:原来我当时吃的东西很特别哦。

1989 年,青食钙奶饼干被评为青岛市民最喜欢的十大消费产品之首。那一年我刚出生。

现在要买到钙奶饼干很简单,各个超市都有。可我小时候,除了去少数几个小卖部,就只能跑到离家很远的中山路去买了。当时我们管中山路叫“街里”,那也是全青岛市唯一的商业中心。买饼干要去第一百货大楼,买文具要去环球文化体育用品商店。还有歌谣 :

一二一,上街里 ;

买书包,买铅笔 ;

到了学校考第一。

这个要青岛话说出来才有味儿。可惜我不记得了。

那时候我家住青岛最北边,从那儿来一趟“街里”不容易,坐电车晃晃悠悠一个多小时。但当时觉得这地方真好,洋气,好玩,去一趟“街里”比现在出个国还高兴。

中山路是青岛在德国占领时期发展起来的。以保定路为界,北边曾是华人区,老字号店铺林立,什么亨得利钟表店盛锡福鞋帽店宏仁堂大药房春和楼饭庄都在这里。最北边是“劈柴院”,汇聚各类酒馆饭店影院戏楼,每天茂腔柳腔胶东大鼓唱不完。南边是欧人居住区,有天主教堂、国际俱乐部和各式西餐厅。再往南就是海,是后来每日汇聚八方游客的栈桥和第一海水浴场。这个栈桥便是所谓青岛的地标,青岛品牌就爱用它做 logo,青食钙奶饼干和青岛啤酒都用到它。

不过栈桥不是德国人建的,是清政府那帮人商议出来的,据说跟李鸿章章高元之流有什么关系。因为大家一直在强调栈桥如何如何是青岛的标志,如何如何重要,我便一直以为“栈桥”这个名字是青岛独有的,世界上只有一个栈桥,就在青岛。

后来在英国滨海绍森德(Southend-on-Sea),别人跟我说这里有世界上最长的栈桥,我一看,就那几根杆子能叫栈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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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坐小火车到绍森德栈桥的尽头。这栈桥的确长,坐火车都要好长时间。那天凄风苦雨,整辆车上除了驾驶员就只有我们两人。司机大叔见我俩狂风中在站台上跳上跳下,不无讽刺地说:这下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我心里愤愤,心想你们这栈桥弱爆了,比我们青岛的差远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青岛栈桥真不错。之前我一直觉得那东西又破又旧凭什么会成为青岛的标志呢?

我对于栈桥脏乱差的印象源于小时候去那里游泳,或者可以按青岛人的说法叫“洗海澡”。从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这个行为是多么的屌丝,与阳光沙滩比基尼毫无关系。下了电车,要走一段地下通道才到海边。通道里密密麻麻排着各种餐馆商店,卖小吃泳衣之类。地上积水从来不干,混着黑乎乎的泥沙,四面墙体布满黑色霉点和水渍。

不过这条通道里有一个好东西,就是烤鱿鱼。炭火烤的超大一只,淋上酱汁,吃的时候鱿鱼爪花枝乱颤,酱汁被甩得到处都是。吃完后要仔细把脸擦一擦,别忘了脖子后耳朵根这些地方。

虽然吃相狼狈,但每次闻到香味还是忍不住被诱惑去。洗完海澡饥肠辘辘,一只巨大无比的鱿鱼成了最好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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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年,青岛市为开发东部地区,将市政府从中山路迁到现在的香港中路一带。政府大楼前修了一座五四广场,自然是纪念 1919 年五四运动的。那座红彤彤充满革命性的雕塑“五月的风”也成了青岛新地标。佳世客、家乐福等外资超市渐渐进驻这里,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一派大城市的气象。

中山路静静成为被遗忘的角落。商店关了,戏不唱了,烤鱿鱼也没有了。后来我在佳世客里的青岛栈桥。

小店吃烤鱿鱼,服务员非常自觉地帮我把一大只鱿鱼切开,一小块一小块摆在盘里,轻轻巧巧地端上来。于是我也学着文明人的样子,拿起筷子,夹起一小片放进嘴里。

2009 年青岛市政府为扭转中山路衰落之势,重修中山路最北端“劈柴院”,将其改造为商业步行街,主营小吃饭馆大排档。虽然这里东西价格昂贵味道寡淡,坑爹程度可与北京前门成都锦里媲美,但打着历史怀旧的旗号,人气颇旺。

一来自山东高密的萌妹子要求我带她吃青岛小吃,我想好久不知道吃什么,索性开启游客模式:去劈柴院吧。

路两旁小摊儿摆满各类海鲜烧烤,有不少我不认识的。

“那个小的圆的跟鸟巢似的东西是什么?”

“哪个?”

我指给她看。“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走了一会儿见前方一小馆,店名 :高密炉包。她挠挠头 :“哎,高密的炉包很出名么?”我还想问你呢。戏楼会馆修整后也重新开张,唱戏,说书。演员在台上做着草履虫般无规则运动,唱着听不懂的曲儿。什么人来看?——旅行团。

大腕儿自然是请不来的。请不来,就自己做一个。“江宁会馆”门前竖了一座蜡像,先生马三立,笑眼大耳,匾额 :逗你玩。

1932 年,18 岁的马三立来到青岛,与刘宝瑞搭档,在劈柴院说相声。其时两人尚未成名,一分钱一段相声,店住不起,饭吃不饱。之后马三立成为相声大师。刘宝瑞在文革期间被迫害致死。一九三几年是青岛历史的黄金时期。除了马三立,沈从文、梁实秋、闻一多、童第周、洪深等诸多专家学者都在这里,在当时的国立青岛大学任职。其时青岛文艺繁荣,学风昌盛,思想开明,一时无二。

之后青岛几易其主。最近的一次是 1949 年 6月,国民党军队撤离。青岛成为华北地区最后一个解放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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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夏天一个傍晚我在高雄市海边发现一家卖烤鱿鱼的摊儿。台湾这边软体动物以花枝(墨鱼)为主,鱿鱼甚少,所以见到这两个字甚是亲切,上前探头探脑。老板听出我的大陆口音,硬要给我便宜,一边烤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我聊天。

“小妹你是大陆哪里的。”

“青岛。”“青岛好哦。我们眷村那边好多青岛人,我以

“小港那儿吧。”“对啊,小港,左营,都有。”“他们现在都去哪了?”眷村是国民党老兵的聚居地,如今大多数已被整修拆迁。“不知道哦,不知道。都没了。嗯,小妹你拿好哦。”云淡风轻。眷村的青岛人,就是那些莫名其妙地上了船然后一辈子漂泊异乡的青岛人吗?是那些“共产党让我们没了家,国民党让我们断了后”的青岛人吗?我坐在海滩上啃着鱿鱼看日落。风从台湾海峡吹过。

1950 年青岛市供销合作社联合社沧口办事处成立,即后来的青岛食品厂。1961 年钙奶饼干上市,成就几代青岛人的童年记忆。

2012 年我 23 岁那年又一次出门买钙奶饼干,就像十几年前一样。第一百货大楼自然已经没有了,我去东部的家乐福超市。货架上各式新奇饼干花花绿绿琳琅满目搔首弄姿,他要的那个黄色条纹包装呆在货架最下层的角落里,一副木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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