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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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药

舅舅被炸死了,那年他19 岁。

我的外公是个矿工,在赣南深山里一个叫小坪乡的地方挖砂子(当地管钨砂叫“砂子”)。到1991年,他做这行已经十几年了,以此养活了5个小孩,并供他们上学。后来他在镇上盖了房,迁家至此。由于家庭原因,我随母亲寄住外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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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4岁,舅舅19岁,上高三。他成绩一定很好,得的奖状糊满了客厅的一面墙。外公为此自豪,遇上熟人总要炫耀一番:“这小崽子,就是会读书,天生的。”跟很多靠出卖体力谋生的人一样,外公希望自己的儿子通过读书出人头地。高考前,有位老师断言舅舅一定能考上大学。

老师的预言没有成真,舅舅落榜了。那个闷热的夜晚,舅舅擦掉少见的泪水,拒绝家人复读的提议,说要顶替外公去挖矿。

早在4年前,外公因肺结核病情恶化被调往矿区食堂,薪水相应减半。家里处境艰难,外婆只好带着稍大的孩子,母亲和三姨,到矿区做临时工,赚钱补贴家用。

女性临时工,大部分被分配去洗砂。洗砂时,双腿齐膝浸泡在溪水中。夏天,她们偶有心情嬉闹一番,有时也唱支山歌给党听,到了秋冬,只是拼命摇晃手中的簸箕,尽量让露出水面的半截身子暖和起来。久而久之,她们患上了风湿,雨天时关节处的痛楚将伴随她们一生。

舅舅第一天进矿洞就出事了。他天蒙蒙亮时出的门,到了晌午,一群穿着整洁中山装的人前来报丧。

外婆捶地大哭:“被子是热的,被子都还是热的啊!”随即昏厥过去。随行的医生不慌不忙地拿筷子撬开她的嘴巴,往里面灌葡萄糖注射液。

带头的大叔对外公说:“老肖,去给孩子收拾一下吧。”外公瘫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别的人也不说话,跟隔壁阿婆家儿子死的时候如出一辙,一切都跟商量好似的。半晌,外公突然冲进屋子,抓住带头大叔的衣领,面色狰狞:“你们都不得好死。”其他人把他拉开,摁在沙发上,医生又过来在在底层他屁股上打了一针。他昏睡过去。

母亲是家里的长女,要带着我上山去。来人中有人顺手递过来一个篮子和一把火钳。

矿洞口,工人们三两成群席地而坐。看到我们,都把头稍稍埋低,大口吸纸烟。同村的大叔迎上来,压低嗓子讲事情的经过。

“老李点的炮,过了半个钟头也没响。金良(我舅舅)刚来,抢着要去检查一下,我们劝也劝不住。进去就响了。”说罢,使劲眨巴眼睛,挤出两滴泪来。

母亲拿了个矿灯径直进了矿洞,我跟了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往里走了一会,就闻到了血腥味。借着矿灯的光,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一团一团粘着尘土的碎肉和碎骨头。远端,是一具尸体,横躺在地,半个头颅和一条手臂不翼而飞,吓得我“哇哇”大哭。

母亲用火钳把那些碎末儿一点儿一点儿夹进篮子里。感觉过了很久,她才收拾完毕。

“不能让他脏着走。”她说。

我们来到小溪边。像洗砂一样,母亲小心晃动篮子,溪水变了颜色。她拿手背擦拭眼泪,脸上出现一道道淡红色血迹。

到了傍晚,我们又回到山上。舅舅躺在棺材里,穿着黑色的新衣裳。母亲把洗干净的骨肉放进舅舅的衣袖里,缝好。舅舅的工友们在矿洞附近挖了个坑,把棺材埋了。我不记得是不是立了墓碑。

事后第三天,外公全家人离开小坪乡,返回老家。

接着,外公疯了。每天总有一段时间,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大院门口,不停地骂人,骂一些位高权重的人,但我不能说出他们的名字。

二姨和三姨出嫁后,外公的疯病加重,有时还打外婆和小姨。外婆只好将年仅17岁的小姨也嫁出去。往后,每到外公发病,外婆就把他锁在屋子里。

他的肺结核越来越严重,半夜起来大口喘气,总是发出怪叫声,把睡在隔壁的我吓醒。有时我会用力捶打床板抗议。

舅舅死后的第11个年头,外公也死了。

有一年清明,我陪外婆去给舅舅扫墓。当年繁荣的小镇已破败不堪,上山的路杂草丛生。我们找不到墓地,只好在路边当天祭拜。

炸药 舅舅 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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